太后按住皇帝的手，目光看向琅嬅，幽幽叹气，“唉，皇后啊，宫中祥和平安，才是中宫有德，之前你杖杀王钦，是他不敬在先，这件事皇帝不追究，哀家也不愿意多说。
最近哀家又听说你大肆囚禁宫女太监。哀家数次叮嘱你，凡事不可伤了天和，中宫要以养育皇嗣为要。赏赐玫嫔的事，焉知不是上天降下的警示。”
琅嬅面色平静，目光直视太后的眼睛，“王钦之事，如今已经过去了几个月，没想到皇额娘还会提起来训诫儿臣，皇额娘如此用心良苦，儿臣当真受用良多。”
太后被琅嬅的目光看的心中一虚。
这是暗指她扒旧账？
太后早年逼迫如懿毒杀姑母的事情，这件事一直是皇帝心里的疙瘩。
想到此处，太后的坐姿端正了几分，“唉，那件事说到底也是王钦该死。只是如今皇帝子嗣不丰，皇后还是不要舍本逐末，忘了正途啊。”
琅嬅眉目恬静，安然一笑，“皇额娘说的对，儿臣受教了。”
见琅嬅服软，太后面上多了两分笑容，心中得意，孝道大过天，任你有再多本事，一个孝字也能让你翻不出天。
之后，太后又洋洋洒洒讲了一堆为媳之道。
琅嬅微笑的聆听，一副耐心受教的模样。
皇帝却渐渐显出不耐烦了，太后余光瞧见，停了说教，转首向皇帝说道：“皇帝，你登基也有些日子了，后宫里多半还是潜邸时期的伺候的那些人，哀家曾提及让皇后提拔几位官女子，在你身边伺候，你看如何？”
皇帝颔首，“让皇额娘费心了，这件事交给皇后就好了。”
太后笑了，接着说道：“如此，哀家便督促皇后去办了。皇后以为如何？”
琅嬅自然不会说出拒绝的话，“以后就要劳烦皇额娘多加指点了。”
说到官女子，太后复又提起琅嬅处置那批宫人的事情。
这件事先前已经交予皇帝，琅嬅目光看向皇帝。
皇帝意会，开口道：“皇额娘，宫人之事，琅嬅不仅无过，还应有功。”
“有功？”太后脸色一凝，“这里面有何缘故？”
这种事并不是隐秘，皇帝把前日宫中有人与宫外乱党勾结，窃取皇室秘闻之事，之后又查出宫女偷梁换柱之事。
当初处置如懿苏绿筠之时，太后虽然在场，却只知道纯妃受人挑唆，对于太监与宫外的事却不甚知悉。
太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当初纯妃玫嫔之事还有这么多隐情，如此说来，倒是哀家错怪皇后了。皇后不会因此怪罪哀家吧？”
琅嬅面上含笑，“皇额娘多虑了，儿臣怎么会怪罪您。”
太后目光在琅嬅脸上停留，却没有发现她脸上露出半分不悦。
“如此说来，先前哀家让皇后选出几位官女子，皇后一直没有着手去做，原来后宫事务如此繁忙，这的确情有可原。”
“皇额娘对皇上的这份心，儿臣当真是惭愧，”琅嬅嘴上诚恳，却没有起身请罪，眼中更没有半点惶恐之色。
前世的时候，她曾真心把太后当婆母孝敬。
太后一个不满意的眼神，都能让她惶恐内疚许久。
她做的再多，再如何讨太后欢心，可是一旦遇到不如她心意的，当即就是嘲讽打压，当着她的面，抬举别的妃嫔，让自己没脸。
那种隐晦的嘲讽、微嗤，琅嬅不是看不到。
那时候的她，尽心竭力想让皇帝、太后满意，那样的微嗤表情，和今天多么相似。
可是，她再也不会惶恐害怕，害怕太后失望。
此时，太后是真的很失望。
皇后像个木头，油盐不进。任凭她如何敲打，也不露破绽。
外头的阳光细细密密的洒进来，照在皇帝手边的金丝珐琅彩花鸟纹茶杯上，茶水澄净，反射出金色的光。
琅嬅的话婉转，但也点明了关键。
皇帝已然猜出太后此番的用意，沉默着，不接话。
几个人各怀心事互相寒暄，太后的目的没有达成，神色恹恹。
琅嬅嘱托福阮等宫人尽心服侍，言说改日再来请安，之后便离开了。
出了寿康宫的宫门，琅嬅与皇帝告别，“春寒料峭，皇上在养心殿多保重身体啊。”
琅嬅穿着常服，鲜艳的蓝色缎底，上面绣着凤穿牡丹纹样，头上没有繁复的珠翠，只有朝珠融化作为缀饰，静穆而素雅。
她站在背光处，眼底仔细看似乎还有浅浅的青黑色。
皇上眉眼上多了淡淡的歉疚，伸手握住了琅嬅有些冰凉的手，眼中满是歉意：“朕好些日子没去长春宫了，朕也知道你一直很想念朕，可朕实在抽不开身啊！昨日是十五，原本该在你宫中过夜的，但朕却没能做到。”
琅嬅听着皇上的话，心中不耐，面上却还要装出一份感动的模样，柔声道：“皇上不必自责，您身负天下大任，自然要以国事为重。臣妾能理解您的难处，只要皇上心里有臣妾就好。”
皇上点了点头，又道：“前日，福建进贡了一批燕窝，那可是上好的补品，稍后朕会命人送些到你宫里去。”他温柔地看着琅嬅，眼神中充满了关怀和体贴。
琅嬅连忙躬身福了一福，感激地说道：“臣妾多谢皇上挂怀。”
皇上微微一笑，轻轻地拍了拍琅嬅的手背，语重心长地说：“朕知道你一直都很懂事，也很识大体。你放心，朕以后一定会多找时间好好陪陪你。”
琅嬅不想再继续这些话，便提及了沈玉容的事情，“皇上，臣妾给了沈妹妹答应的位份，你看看可有不妥？”
提起沈玉容，皇帝眼中的柔情淡了几分，“她的事你看着办就好，只是有一件事务必叮嘱于你。”
琅嬅福了福身，“臣妾洗耳恭听！”
“唉～”皇帝叹了一口气，道：“她的父亲曾经与我有过授业之恩，只是后来受到年羹尧一案连累，遭遇罢官贬谪，现如今，恩师只剩下这个女儿，被我遇见，原本我想为她找一户好人家嫁了，可是，她却想留在宫中，往后你看在我的面上，多照顾她几分吧。”
皇帝心头涌上了复杂的感情。
两人初见的地方是书斋，一开始他的确是因为对方的美貌而心动，只想与之来一场露水姻缘。不料意外知道对方是恩师之女，而且在江南学子中颇有声望，当初如果不是受年羹尧之事连累，如今在朝堂上未必没有一番作为。
顾念昔日恩师之情，皇帝许诺为沈玉容挑选一户好人家成婚，奈何，沈玉容不肯。皇帝思量一番将其带回了宫中。
他喜欢沈玉容的美貌才情，却介意落难时候曾经流落青楼，尽管很快被她父亲的友人救了回去。
但这就是污点，如果不带回宫中，他只会心生怜惜，并将其当作一场风流情事怀念。可是现在，尽管他把知道那段往事的人都封了口，可每每想起，依旧忍不住介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