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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7章家书

陈迹揣著武襄晨报走下城头时,鼻腔里哼著曲子,元杏等人不知道他为何突然高兴起来,一头雾水。

城楼下,郑继业正拿著备倭军的千户腰牌手舞足蹈。

他见陈迹走来,赶忙收敛了神情:「咳咳,多谢大人,我这千户算是名正言顺了————

不过咱备倭军没有粮食了,总不能一直靠百姓接济度日,咱得换个地方去贩私盐了。

「咱们不用辛辛苦苦赚军饷了,」陈迹反问道:「王家人呢?」

郑继业疑惑道:「什么王家人?」

陈迹平静道:「这些倭寇是来绑靖江王氏的,如今备倭军帮他们平了麻烦,他们一直没露面?

郑继业压根没想过这回事,一脸茫然道:「没啊,没见王家人。」

元杏在一旁冷笑一声:「他们倒是真好意思,这靖江百姓还知道送年糕、送鱼、送鸡蛋,他们就一点都不表示?」

陈迹又问:「知县呢?」

「知县躲去广陵县了。」

陈迹再问:「县丞呢?」

「县丞一起去的。」

姜柴也冷笑一声:「难怪小小倭寇敢来县城里掳人,偌大的县城连个能扛事的人都没有?」

老耳朵慢悠悠道:「南直隶原有四十二卫所,遍布江南,可这卫所是军户世袭屯田的制度,军户粮饷微薄,全靠屯田养活一家老小。后来等缙绅豪右将卫所兵的田亩侵占,便有大量军户逃去南洋,这也是南洋汉人多的缘故。」

老耳朵嗤笑道:「这些江南缙绅离九边太远,以为打起仗来,与朝廷谈谈条件捐输银子即可,景朝根本打不到南边来,也就用不到卫所兵。有卫所在,不仅占了大量田地,军户手握兵权还会危及他们,他们也没想到会有倭寇这种东西。」

「靖江县正适合我落脚,还不能走,」陈迹对郑继业道,「你去趟王氏,就说我备倭军今晚便离开靖江县,前往广陵县城,他们好自为之。」

郑继业应下,转身跑去找王家人。

李思老老实实地收拾东西,元杏一巴掌拍他后脑上:「就你老实,咱又不是真要走。」

两炷香后,却见郑继业领著一抬轿子急匆匆赶回来。

轿子后面还跟著一众小厮拉著几辆牛车,牛车上是一包包麻袋装著粮食,还有两头猪、六筐鱼。

落轿后,一位中年人上前对陈迹拱手道:「这位大人,备倭军大战方歇,怎可仓促开拔?我靖江王氏拉了些粮秣来犒劳各位,还请在我靖江县多逗留些时日,养好身子再走。」

陈迹没与他废话,招手示意姜柴将粮食收下,转头往县衙走去:「我等今后就住在县衙的班房里,王家每日便照著今日的份量送粮草来。粮草哪天断,我等哪天走。」

王家人看著陈迹的背影暗道一声晦气,却还得赔笑道:「这位大人放心,粮草不会少的。」

陈迹等人进了县衙,当场将一众捕快与胥吏了出去。

他领著元杏等人住在知县的宅院中,余下的备倭军则住在县丞与胥吏的班房中,大通铺勉强挤下一百多号人马。

备倭军在院里支起几口大锅生火做饭,元杏等人嘻嘻哈哈地坐在正堂桌案后,装腔作势地喊道:「升堂,堂下何人喊冤?」

李思撇撇嘴:「你学得不像。」

元杏哈哈一笑:「我才想起来,你是个真当过县令的。明日你便守在这县衙,当几天知县老爷。」

姜柴没与他们胡闹,在县衙里翻出南直隶舆图,独自钻研半个时辰,立刻动身去找陈迹。

陈迹正在正屋里收拾被褥,姜柴精神奕奕地问道:「义父可是要在江南起事造反?」

陈迹瞥他一眼:「你这么亢奋做什么?」

「我方才看了南直隶舆图,」姜柴两眼放光地分析著:「难怪义父要在靖江县安营扎寨,此地沙洲密布,官军卫所军备废弛,江防哨船分散,很难全域封锁,正好做起事之地。我等劫下江船,可在泰兴、广陵、江阴、通州之间渡江袭扰。我等不攻坚城、不在县城固守,以沙洲、江滩水寨为临时据点,打得赢就劫掠漕船、盐船,打不赢立刻乘船遁入大江或近海————」

姜柴继续说道:「两淮盐场暴利,私盐可快速筹军饷。我等向北可连通淮河,拥养马之地,弥补南方缺骑兵短板。我细看舆图,守江必守淮,我等该伺机占据江北,才能屏障江南腹地————义父,遣一艘船回景朝吧,我再给您拉些人来!宁朝精锐皆在北方抵御景朝,无瑕顾及江南,此事大有可为!到时候您另立国号,就叫大陈」!」

陈迹哭笑不得:「不必了。」

姜柴一怔:「为何?」

陈迹继续整理被褥:「国号太难听了。」

姜柴呼吸一滞:「这事咱可以再商量的。」

清晨,鸡鸣声未起,隔壁忽然传来砸门声。

陈迹刚睁开双眼,便听见郑继业在院外高喊道:「起床了起床了,尔等如此懒惰,如何抗倭?如何成为精锐之师?」

陈迹拎著胸口的乌云放到一旁,推门而出。只见郑继业正手提野太刀,大摇大摆地用刀柄敲著一间间班房,腰间还挂著一枚备倭军千户的腰牌。

备倭军老少爷们睡眼惺忪、骂骂咧咧的出门:「咱以前也没起这么早过,郑继业你他娘的是不是闲著没事干了?」

郑继业拍了拍腰牌:「怎么跟千户说话呢?」

备倭军们面色一滞,片刻后一名老卒脱下草鞋追著郑继业打:「跟你二舅还装起来了,不是能贩私盐、能减田税,鬼才跟著你当备倭军,不是你娘求了三天,老子会来跟你受这罪?」

郑继业被打得抱头鼠窜:「咱现在是打过胜仗的备倭军了,自然要像样些,张老六他们日日操训,咱也得和他们一样。」

郑二舅怒骂道:「打胜仗跟你有啥关系?」

郑继业急眼了,举起自己的千户腰牌:「我现在是真千户了!」

郑二舅劈手夺过千户腰牌丢进陈迹怀里:「再废话,现在领你回村里跪祠堂。」

郑继业蔫儿了,新官上任第一把火还没烧起来就被二舅亲手浇灭了。

郑二舅转头看向陈迹,赔笑道:「大人,外甥不懂事,您别跟他一般计较。」

陈迹随手将千户腰牌抛回郑继业手里,对备倭军说道:「你们既然已经醒了,那就去江边挖黄泥来,帮靖江县百姓修修院墙和屋顶,我看好些人屋子毁了还没地方住。眼下江南春雨多,大人小孩都要遭罪。」

备倭军们赶忙拱手道:「是。」

郑二舅领著备倭军推著独轮车出城挖泥去了,只留郑继业站在原地不知所措,陈迹看他一眼:「你也去。」

郑继业原本还要反驳,可一看陈迹背后站著的元杏等人,当即开溜:「我最会修屋子了,以前村里起大梁都得喊我帮忙来著————」

元杏看著郑继业的背影嗤笑道:「当了个千户就想翘尾巴?做梦去吧。

9

陈迹看向元杏:「你也去。」

元杏瞪大眼睛:「义父,我等可都是勋贵,往日哪干过糊泥巴修墙、修房顶的活儿?

这都是下人干的。」

周昌也附和道:「是啊义父,这么多备倭军干活,也不缺我们几个。再说了,宁朝人房子毁了与我景朝勋贵有何干系,我们帮著打打倭寇就够不错了。」

老耳朵正靠在一边墙上看热闹,忽见陈迹转头看来,心中暗叫不好。

陈迹笑著问道:「您不是勋贵吧?您也是我宁朝人。」

老耳朵没好气道:「有屁就放,你说破天去,小老儿也不去玩泥巴。」

陈迹若有所思:「您在大黑山当花腰————」

老耳朵面色一变:「住口!」

陈迹似笑非笑道:「您在上京城当————」

老耳朵转身往城外走去:「小老儿去修房子就是了。」

陈迹看了看老耳朵的背影,再转头看向元杏等人:「现在呢?」

元杏咬咬牙:「正好学门手艺。」

周昌叹息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宁朝百姓有朝一日也要成为我景朝百姓的,帮帮他们也无妨。」

几人往城外走去,姜柴在一旁说道:「义父,我听说那牙人说,松浦氏报复心极重,只怕还会卷土重来。到时候要来上千号人马,咱们未必守得住靖江县。」

陈迹并不在意:「再等等。」

姜柴疑惑不解:「义父要等什么,咱们这些天总不能就帮百姓修房子吧,好歹带著备倭军操训一下军械,虽然这备倭军不堪大用,但也比不操训强。」

陈迹停下脚步想了想:「这些老卒跑两步就喘,还没等倭寇来就被你练死了。你不必跟著修房子,挑几个机灵点的青壮往周边几个乡去探探消息————就去曲霞、黄桥、孤山、

马桥、东兴、新桥、季市。」

姜柴一怔:「义父,去这些地方探什么消息?」

陈迹低声耳语几句。

姜柴错愕片刻,眼中猛然迸出精光:「义父果然是要起事,等我好消息吧!」

说罢,他浑身是劲儿地招呼几名备倭军青壮走了。

陈迹白天卷著裤腿和袖子,领著一百余名备倭军修房子、修城墙。到了傍晚,他便洗干净双手上的黄泥和灰尘,在栈桥上等著金陵来的庆字号渡船,带来今天的武襄晨报。

第一天,从金陵回来的船客带来了第二份武襄晨报。

头版的内容依旧是他武襄侯,但没讲情事,讲的是他在齐家救驾福王、葬身火海的事。陈迹松了口气,便是元杏等人围来旁观也不在意。

几人并排坐在栈桥上凑在一起看报,元杏小声嘀咕道:「这玩意好啊,金陵每日发生了什么事都知晓,等回了景朝咱也得办一份,天天在报纸上骂陆谨。」

陈迹并不理会他,专心低头看报。

与昨日不同的是,第七、第八版不再是招揽GG,而是金陵的风土人情。

第七版讲了朝天宫的香火:「太祖御赐名朝天宫,取朝拜上天、觐见天子之意。朝天宫的仪门前,石阶上有两条倾斜的条石,孩童在斜坡上玩滑梯,将条石磨得光滑如镜。进了仪门便是大通明宝殿,信女可在宝殿中祈求神明保佑夫君平平安安————」

第八版讲了三山街的喧闹:「三山街乃金陵十字要道,有书坊、有裱糊店、有果子行,廊房一间挤著一间。文人书生在书坊门前驻足,贪吃的丫头在果子行里流连忘返————」

元杏等人凑在陈迹身边看得入迷,可元希忽然察觉不对:「义父,这武襄晨报本是卖给金陵人的,朝天宫和三山街大家应该都去过了,他这劳什子报纸给本地人讲金陵的风土人情做什么?」

陈迹没有回答。

今天这第七、第八版是写给他看的,像是领著他走了一趟朝天宫,又前往三山街看著小满胡吃海塞,流连忘返。

陈迹不自觉笑了笑,将报纸折入怀中,周昌急声道:「义父等等,我们还没看完呢。

「」

陈迹头也不回地往城里走去:「想看自己买去。」

第二天,等县城的暮鼓声响起,陈迹照旧来栈桥上等渡船。

买到报纸后他先自己偷摸看一眼头版,见今天头版写的是福王与齐家婚事,这才将报纸递给元杏等人看。

自己则找了一处栈桥边缘,吹著微凉的江风默默看第七、第八版。

今天第七版讲了十里秦淮:「夜里的秦淮河上船桨灯影,像是有天上的星河落在黑色河面上。一艘艘画舫驶过,传来歌声,若有年轻俊俏的僧人坐在画舫上,便会招来往来歌女的调笑与戏弄,惹得年轻僧人面红耳赤,连声念阿弥陀佛————」

陈迹想到小和尚被歌女戏弄的样子,不禁笑出声来。

元杏等人正看报呢,忽然听到陈迹的笑声,顿时相视一眼,凑到陈迹身边来。可他们左看右看,也不知道歌女戏弄僧人的事有什么好笑的。

第八版讲了文庙与贡院:「贡院学舍两万一千间,经过时闻听朗朗读书声如梵音绕梁,是否也有女子听到这读书声时暗自作想,若是自己也能参加科举便好了————」

陈迹沉默不语,折好报纸塞入怀中,看著扬子江上波涛粼粼,大江东去。

他知道张夏心里的不甘,那些不甘是这时代里大多数人无法理解的。但他能理解,对方也知道他能理解。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马蹄声,所有人转头看去,只见姜柴策马折返。

元杏站起身来,看著自己一身泥巴,再看著姜柴身上干干净净,顿时怒不可遏:「你他娘的最好带来有用的消息,不然一准是藏在什么地方偷懒去了。」

姜柴在栈桥前勒紧缰绳,对陈迹高声道:「义父,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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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杏狐疑:「什么差不多了?」

陈迹站起身,平静问道:「多少人?」

姜柴细数:「广陵县的方家、李家、王家都募满了百户的兵员,余下的差些,曲霞乡两个百户募了一百三十一人、黄桥乡九十二人、孤山乡六十七人、马桥乡八十人、东兴一百二十七人、新桥九十人、季市四十四人,统共九百三十一人。」

陈迹弯腰放下裤腿,姜柴亢奋道:「义父,先收拾哪家?要不先挑季市乡这个软柿子捏?」

「不,」陈迹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咱们连夜去广陵县,先把最硬的骨头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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