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长安多丽人 > 第620章 以弱凌强
韦老夫人原本是盘算好了的。

拿那个孩子做文章,逼顾若兰松口,将碧桃收进房里抬为妾室。

若顾若兰不肯,那便坐实了她“善妒不能容人”的名声,一纸休书送到顾家,顾少连已死,顾师闵又是个怕事的,顾家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可顾若兰刚才搬出了刘绰。

镇国郡主是什么人?位高权重,有丹书铁券。

若真的把小儿媳逼急了,把刘绰也扯进来,后果真不堪设想。

她可以不把顾若兰放在眼里,却不能不把刘绰放在眼里。

顾若兰没有接话。

可门外有人听不下去了。

碧桃早就等在廊下。

她是被杜月娇叫来的,杜月娇的原话是:“你只管在外头候着,等老夫人的信儿。叫你的时候,你就抱着孩子进去,跪在七弟妹面前,哭得越可怜越好。满堂的长辈都在,她若敢当着众人的面把你怎么样,那‘善妒’两个字就坐实了。到时候不用你开口,族老们自会替你说话。”

碧桃抱着孩子,在腊月的寒风里咬着牙忍着,竖着耳朵听里头的动静。

她听见了顾若兰说“和离”。

听见了韦老夫人拍佛珠。

听见了裴氏骂女儿疯了。

听见了顾师闵说“孽障”。

她心里渐渐生出一种隐秘的快意。

顾若兰,你也有今日。

你出身好又怎样?你嫁妆厚又怎样?你生了三个孩子又怎样?

是你阻了我的锦绣前程,那就别怪我使手段对付你。

这世道,男人三妻四妾天经地义,你一个妇人,还想翻了天去?

她是家生子,熟悉厅里的布置,早就在心里盘算好,等会儿进去之后,该跪在哪个位置,该哭几声,该说几句什么话,才能让满堂的人都觉得她可怜,都觉得顾若兰可恨。

顾若兰那对父母也不是好东西,竟要直接打杀了她,好在老夫人一直没松口应承。

可怎么说着说着,老夫人的语气竟变了?

她已经生了韦家的孩子,竟还要被发卖?

碧桃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太了解韦老夫人了。

这位老太太看着慈眉善目,实则最是势利。

当年韦瓘要娶顾若兰时,顾少连还活着,老夫人是愿意的。

待顾少连死后,顾家在京中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亲戚时,她又隐隐开始嫌顾家门第不够高。

后来,知道顾若兰跟刘绰真的情同姐妹,连生育的孩儿都认了郡主做义母,老夫人的脸色才渐渐好了起来。

再后来,顾若兰的兰台书肆做大了,老夫人更是逢人就夸这个媳妇有本事。

老夫人人虽势利,却也要强。

这些年,七郎君房里只有顾若兰一个,她一直都觉得自己的儿子受了委屈。

提过几次送人到七郎君院中的事,都被七郎君拒绝了。

她和她阿娘也正是揣摩透了老夫人的心思,才敢铤而走险的。

如今,顾若兰搬出了刘绰。老夫人立刻就软了。

那她呢?

她碧桃算什么?本来说好了要抬她为妾,给她名分的!

还有那个杜月娇,分明承诺了,只要她做好她在七郎君院子里的眼睛,就一定会好好教养她的孩子,还算数么?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孩子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望着她,小手紧紧攥着她的手。

碧桃忽然觉得心里烧起了一团火。

七郎君如今只有一个儿子,老夫人是希望他能多生几个儿子的。

她生的是儿子,韦家不会不认这个孩子。

只要孩子认了,她就有名分。

只要有名分,她就能从三房的院子里搬出来,就能有自己的屋子、自己的丫鬟,就能成为人上人,过上有人伺候的好日子。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她不能就这么算了。

里头的动静忽然小了下去,她有一种直觉——如果她现在不进去,等这件事真的“关起门来商量”完了,她就什么也捞不着了。

碧桃咬了咬牙。

她抱着孩子,一步跨上了台阶,扑通一声跪在门槛内,抬起一张冻得发白的小脸,眼眶里蓄满了泪。

“老夫人,七少夫人,婢子有罪,婢子来给七少夫人赔罪了。”

顾若兰一眼就看出来了——碧桃今日是打扮过的。

头发梳得格外用心,鬓边的绒花是时兴的式样,长安城里今年冬天最流行的。

顾若兰忽然想笑。

碧桃的声音又轻又软:“婢子本不该来,可婢子想着,这祸事是婢子惹出来的,婢子若再躲着不露面,倒显得婢子存心不良了。所以婢子斗胆进来,给七少夫人磕头,赔个不是。”

她说着,当真把怀里孩子往厅里一推,自己端端正正地冲着顾若兰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砰砰有声。

磕完了,她抬起头,咬着嘴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一副委曲求全、强撑体面的模样。

“七少夫人,婢子知道错了。婢子不该趁七郎君酒醉……做出那等没脸的事。实在是婢子自小便对七郎君心生爱慕,痴心一片,婢子不敢求少夫人原谅,只求少夫人别因为婢子,跟七郎君生了嫌隙。七郎君心里只有少夫人一个。七郎君皎如明月,婢子不敢攀扯七郎君,也不敢指望什么名分。生下这个孩子,只为全了这份痴心,他是我的命,求少夫人可怜,发发慈悲,不要让我们母子分离......”

她说得情真意切,泪光点点,声音发颤却不失柔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

韦老夫人听着,手里的佛珠捻得慢了些,面上露出一丝不忍。

两侧的族老婶娘们也互相交换了眼色,有人轻轻点头,有人低声叹息。

连顾若兰的母亲裴氏都忍不住看了碧桃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

杜月娇适时地开了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叹:“唉,碧桃到底是个实心眼的。七弟妹,你看看,这也是个痴心人!七弟如此优秀,她自小伺候在侧,心生爱慕也不奇怪。可阖府谁不知道,七弟心中只有你。她为了七弟蹉跎至今,这才做了糊涂事,也是个可怜人。如今她已生下了七弟的骨肉,你何不成全了她这份痴心?她一个家生子,命都在你手里攥着,你这么不依不饶的,可知如今外头都是怎么说你的……”

顾若兰看着跪在地上的碧桃,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淡。

她打量了她很久,从她鬓边的绒花看到她袖口的绣纹,从她红着的眼眶看到她微微发抖的指尖。

“碧桃,你今日,是来卖茶的?”

碧桃一僵,抬起眼,泪珠终于掉了下来:“啊?”

“其实,你跪在地上扮可怜相给满堂的人看,不就是想逼我就犯?你口口声声说前来告罪,字字句句却都在告诉旁人——你为韦瓘生了儿子,你心里有他,你情比金坚、痴心一片,而我顾若兰,不贤不惠不肯容你,不给你们母子留活路。”

“少夫人,婢子没有这个意思……”碧桃的声音更软了,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你有没有这个意思,你自己心里清楚。”顾若兰依旧看着她,“但你猜错了一件事。”

她顿了顿,目光从碧桃身上移开,扫过堂上众人,最后落在了韦瓘的脸上。

韦瓘从方才起就一直没有说话。

他双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脸色白一阵青一阵。

不是因为顾若兰说的那些话让他丢脸,而是恐惧,他恐惧顾若兰真的不要他了。

她如今嫌弃他,恶心他,一定是因为她还在气头上。

他们已经有了三个孩子,无论如何,他都不会答应和离。

当然,他也绝不会纳碧桃为妾。那只会让顾若兰更生气。

等她气消了,一定会原谅他。

碧桃进来时,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顾若兰看过来时,他的目光闪了一下,满眼都是恳求之色,脸上全是“我也不知道,她怎么会闯进来”的震惊。

“碧桃,”顾若兰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地上的人,“你觉得,我最恨的是你?”

“都是婢子的错,七少夫人恨的没错。”

“你错了。”顾若兰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相比于你,我厌恶的,是他。所以,我既不会卖你,也不会打杀了你。反而很佩服你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能如此努力上进。虽说有些不体面,可这世上多少女子连争都不敢争。”

满堂皆惊。

碧桃却更愣怔了。这女人竟当众说,不会处置她?

“于你而言,成为韦瓘的通房或者妾室,是你的大好前程。或许在你眼里,是我的存在,阻了你的前程。你一个家生子,从小伺候他,你要名分,要前程,要一个儿子傍身,这没什么不好理解的。因为,这世道留给你走的路,本就不多。”

顾若兰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说不清的嘲弄,也有几分真切的叹息。

“我只是不明白一件事。”她看着碧桃,“你凭什么觉得,我出身比你好,我就该容得下你?若我不能容,就是我恶毒?你也是女子,若今日你我易地而处,你的夫君在你怀着孩子的时候睡了府里的丫鬟,那丫鬟还生了儿子,你会怎么做?你真的会心甘情愿、欢欢喜喜地把孩子抱到膝下,把丫鬟抬成姨娘,然后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继续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碧桃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不会的。”顾若兰替她答了,“你这一番算计,有几分是自己筹谋的,几分是旁人的推波助澜,已经不重要了。”

她扫了眼杜月娇,又对碧桃继续道:“若事败,你会觉得是我害你功败垂成;若事成,你会觉得自己终究技高一筹。你觉得,这宅子里最看不起你的是我,却不知,最把你当人的就是我。他们都当你是个可有可无的玩意儿,才会觉得这事无关紧要。”

顾若兰环顾众人,朗声道:“随你们怎么说,善妒也罢,疯魔也罢,我顾若兰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无意与任何女人争斗。”

她弯下腰,看着碧桃的眼睛,声音轻而平,“我本只求和离出府,成全了你的痴心,也成全你们的少年情谊。以后大家各自安好。是你们不放我离开,是你们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还一个个凑上来算计我、恶心我。现在,你们满意了?”

韦瓘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九娘,我没有……我不和离,我心里只有你一个。”

碧桃的眼泪忽然止住了。

她跪在地上,仰头看着顾若兰,脸上那副楚楚可怜的柔弱相一点点碎裂开来,露出底下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有错愕,有茫然,也有一种被人一眼看穿的狼狈。

顾若兰没有再看她,转身看向韦老夫人。

“老夫人,诸位族老,你们还是再想想吧。像如今这般,拿孩子、拿所谓两家名声困住我,有意思么?何不放我这个疯妇出了韦家门?以后是嫁是寡,是清修是云游,都与你们无关了。”

她说完,对着堂上行了一礼。

“一年、两年、三年还是五年,我都等得起。”

礼数周全,无懈可击。

韦老夫人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顾若兰直起身,跨出门去。

裴氏急得直扯顾师闵的袖子,顾师闵叹了口气,起身随便一礼,急忙跟了上去。

碧桃脸现喜色,忙推了把孩子,跪着爬向韦瓘,“快,阿耶在那里,快叫阿耶!”

韦瓘却冷着脸,绕开了他们,追着顾若兰而去。

碧桃抹了把脸上的泪。

无妨,没有爱怕什么,只要有这个孩子在,她就有了锦衣玉食的生活。

她赢了。她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