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长安多丽人 > 第597章 春有百花秋有月
大雪仍在纷纷扬扬地落,长安城的街道上行人寥寥,几辆马车碾过积雪,吱嘎作响。

刘绰与李德裕得到武元衡被刺的消息后,匆匆从温泉别院赶回长安。

“墨十七受伤了?伤得重不重?”刘绰问。

“左肩挨了一下,周大夫已处理过,没有性命之忧。不过,怎么也要养上一段时日了。那刺客着实厉害,若不是狻猊阁阁主亲至,还真不知能不能留下此人。”一旁骑马跟随的夜枭道。

刘绰这才稍稍放心。她还没放下车帘,就听前方驾车的连星很是忧心地关切了一句,“郡主,您嗓子是不是不舒服?咱们从别院走得急,这一热一冷的,可是着凉了?”

坐他身边的妹妹满月也连忙问:“要不奴婢先行回府把姜茶煮上?郡主放心,我这手艺是菡萏姐姐手把手教的。总不能她没跟着回来,就让郡主没被照顾好。”

刘绰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嗓子是哑的,这几日在温泉别院是有些放纵了。

一旁的李德裕轻笑出声,她红着脸转头嗔怪地瞪了男人一眼。

“都怪你”这三个字无论如何是说不出口的,因为她自己的责任也不小。

但未免尴尬,她也不敢再开口说话了,掐了李德裕一把道:“你快说,我们直接去裴府,先不回府了。”

李德裕憋着笑把人拉进怀里,对外头道:“一会儿进了城,先去裴府。满月回去熬姜茶,待我与郡主归家,正好喝。”

“是。”

小插曲之后,刘绰也不尴尬了,一本正经道:“如此说来,那日进入刘宅行刺的并不是李师道手下一等一的好手。他只是在警告我?刺杀武相公却是来真的。这是要恐吓朝臣?他疯了不成?”

李德裕握着她的手,“父亲身边护卫众多,他们无从下手。武相公却喜欢骑马上朝,李师道选他下手,一是好得手,二是敲山震虎——若连宰相都保不住性命,满朝文武还有谁敢主动提削藩?”

刘绰和李德裕的车驾到得突然,裴家门房拿着拜帖一路小跑着冲进了正厅。

如今河东裴氏东眷在朝中最有影响力的是御史中丞裴度。

武元衡被刺,他此刻正在宫中。

裴度是长子嫡孙,他的夫人韩琼英是韩愈的姐姐,性子端方谨慎,平日里极少在人前失态。

听完门房的禀报,韩琼英手里那盏茶“哐当”一声磕在案上,茶水泼了一桌。

“你说谁来了?”

“回大少夫人,是镇国郡主和李观察,人已经在府门口了!”

“可说了是为何而来?”因为韩愈的关系,韩琼英本就对刘绰的印象极佳。

她记得李德裕夫妻俩对薛媛这个表妹只保持了年节的走动,从未表现得特别亲近过。李相夫人倒是对这个从小养在身边的侄女视如己出。

时不时就叫侄女去府上小住几日。十七郎脸皮极厚,回回都会陪着一起去。

可无论是李吉甫还是李德裕和刘绰都没给他在前途上有什么帮衬。也怪他实在不思进取,否则,她夫君身为长兄,又怎会不拉他一把?

“说是即将离京,特地来探望十七郎君和十七少夫人的。”

韩琼英连声吩咐:“快!打开中门!让各房的人都到前院来迎!”见身边的大丫鬟转身要走,她又嘱咐道,“十七郎若是不愿出来应酬不必勉强,务必将十七少夫人请过来,快些!”

“是!”丫鬟领命而去。

整个裴府像一锅陡然沸腾的水。

正厅里洒扫的仆妇刚擦完地砖又重擦一遍,厨房管事急得满头大汗跑着去吩咐加菜。

各房的女眷们也匆匆忙忙赶往前院,二房三房四房的几位少夫人一边走一边互相整理钗环,连年纪最长的裴老夫人也被丫鬟搀着从内院走了出来,拄着拐杖立在正厅阶前。

按理说,李德裕夫妻俩跟她的儿子儿媳算是平辈,若换了旁的小辈,她自然是要在内院等着人去拜见。

可夫妻俩不一样,一个是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的宰相之子,一个是神仙下凡的镇国郡主。

当然了,对她而言最主要的,是神仙下凡。

那可是神仙下凡啊!

这些年,她可全靠了郡主药店里卖的保心丸续命呢。

到了她这个年纪,见一回少一回。就算是下凡的神仙,多见见,想必也能增些福缘吧。

裴十七住的是府中最偏僻的东院,景致几乎没有。还是薛媛嫁过来后,添了几盆花草、换了全新的琉璃窗户,又让人把屋子重新粉刷了一遍,才勉强体面了些。

平日里,他在这座府邸里走动的范围有限,若无必要,几乎不出东院的月洞门。

堂兄弟们宴饮时他会收到一张帖子,但座席永远在末席末尾,紧挨着门边那道穿堂风。

他早就习惯了。

他是平康坊头牌乐姬生的。八岁时,母亲就死了,他是在妓馆后巷长大的野孩子。与狗争过食,替跑堂的杂役送过酒,冬夜裹着破棉被缩在柴房里听着前头楼上的丝竹声入睡。

裴家一直知道他的存在,却觉得他丢人,从未管过他。若不是五房嫡子病逝无后,其余几个庶子又连着夭折了三个男丁,族中也不会想起五房还有个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迎他回府,说不上是骨肉情深,无非是怕绝了香火。

他入府后,日子并不好过。族中长辈对这个从妓馆后巷接回来的私生子谈不上厌恶,也说不上喜爱,更多是一种“添双筷子”的漠然。

更多的恶意来自于堂兄弟们,除了裴度,其余兄弟都只想看他的热闹,所以他不愿意跟他们走动。

他娘是名动京城的花魁墨汐墨娘子,他是墨十七,河东裴氏的荣华富贵他不稀罕。

薛媛是薛家的姑娘,虽说生母早亡,可自幼长在赵郡李氏。说起来,裴家未婚的子弟任她挑选。也不知她怎么就看上了这个族谱里排在末尾、在长安权贵圈子里毫无存在感的裴家十七郎。

成婚之后,他的日子确实好过了不少。薛媛是将门之女,性子泼辣能干,进门头三个月便将东院里里外外整顿得妥帖。

可薛媛的好日子是她自己的,他依然被人轻视着,没有功名在身,没有朝职,没有实权。族中长辈对他客气了几分,但也仅止于客气。

逢年过节宴席上他的座次往前挪了两三位,偶尔议事时有人会问一句“十七郎有什么看法”,可问完了便不再当真听。

这种不上不下的处境,比从前被彻底无视还要磨人。

然而今日,这一切都变了。

墨十七脸色煞白地躺在榻上,听完了前院的阵仗,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自他回府至今,裴府的中门他也就见开过三次——第一次是薛媛入府那日,第二次是迎圣旨入门,第三次就是今日。

薛媛起身,既是宽慰又是嘱咐道:“家中毕竟有长辈在,二表兄和二表嫂也不好谁都不理,直接过来看你。我跟着去前院瞧瞧。你好生躺着,可别乱动。”

墨十七笑了笑,“别的都不打紧,一定要拉着郡主到咱们家里来坐坐。”

薛媛宠溺地看着他,“好好好,我就是拖也一定把表嫂拖过来。”

前院,刘绰被裴家这阵仗弄得微微一怔,扫了一眼阶前那黑压压一片人,她默默后退了半步,拉了拉李德裕的袖子。

虽然路上灌了不少水,也不知现在嗓子还听不听得出哑。

李德裕笑了:“老夫人太客气了,我们夫妻二人不过是离京前来看看表妹,倒惊动了阖府上下,是李某的不是。”

裴老夫人连声道:“二郎说的哪里话!媛娘自幼长在你家,你是做兄长的,记挂她也是难免!快请,快请入府用茶!”

刘绰跟在李德裕身后,他客气话说了一箩筐。她就只管跟着笑。

进了正厅,裴老夫人拉了刘绰的手,一口一个“好孩子”叫着,不止嘘寒问暖,是恨不得把家中所有好吃好喝都端到刘绰面前来。

刘绰被这阵热情裹挟着寒暄了好一会儿,忍不住暗暗向李德裕和薛媛使眼色,更是想到了家中大嫂的不容易。

裴家这些人,她只在薛媛大婚时见过,郎君和夫人加起来三十多个,她都得好好记下长相来。否则下次见面,认不出来哪个是哪个就尴尬了。

“郡主,你们回京也没几日,怎么这么快就要离京?”韩琼英看出刘绰的不自在,替她解围道。

“是啊,外镇的朝正使在京中待上大半年的都大有人在,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怎么不多住些时日?”裴老夫人也道。

“这次回来只带了老大在身边,几个小的都还在润州呢,我这心里也是记挂得很。”听到自己的声音已恢复得差不多了,刘绰心中稳了不少。

“也是,咱们当娘的,这心中哪能放心得下孩儿?”裴老夫人赞同道,紧接着却话题一转,“贼子猖狂,连当朝宰相都敢当街刺杀,我家大郎如今干的也是个得罪人的差事。老身这心啊,从今早一直慌到现在。郡主是神仙下凡,可有什么神仙歌谣能传授老身的?老身必定日日为家中儿郎们吟诵祈福!”

这话题转得真是生硬中又带着丝合理。

出了这么大的事,裴度这个御史中丞必定会往死里弹劾李师道。而李师道连武元衡都敢杀,又岂会惧怕一个裴度?

都说裴老夫人运气好,虽只嫁了个县丞夫君,可生了个极有出息的儿子,照样能得诰命。如今看来,这位裴老夫人可是既清醒又精明。

定是已经听闻了武元衡这回能死里逃生多亏了她派人暗中保护,再加上李吉甫带人及时赶到。

加上她不久前也被刺杀,却能安然无恙。

如今年节里,连从小看着她长大的自家人都把她当神仙拜,更何况一个敬畏鬼神、忧心儿子的老母亲呢?

刘绰想了想,脑子里倒真有一首诗是教人如何做人、处世、安身立命的,很适合在民间推广传颂。

既然已经夸口说了自己是神仙下凡,那就得把这件事坐实。

最好让那些想杀她的人都坚信她就是神仙。

她笑了笑,“如何是道?平常心是道。也算不得什么神仙歌谣,老夫人只需记得,‘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平常心,平常心就好。”

裴老夫人如获至宝,韩琼英也忍不住夸赞道:“这诗听着简洁却不简单。春花秋月,夏风冬雪,皆是人间胜景,却再是寻常不过。郡主果然见识不凡。”

裴老夫人比先前看着更狂热了,笑着嗔了一句,“郡主是神仙下凡,见识自是我等凡人不能比的。你瞧这歌多好记,哪像你和度儿平日里写的那些?老身啊,听都听不懂。”

见裴老夫人默默背起诗来,刘绰终于寻了个空档道:“老夫人,我们夫妻今日是专程来看媛表妹的,就不叨扰了,劳烦表妹带我去东院坐坐?”

裴老夫人连连点头,转头便对薛媛道:“媛娘啊,快!带郡主和你二表兄去东院!你们小辈人亲厚,定是有许多体己话要说。”又扭头冲韩琼英使眼色,“你亲自送郡主过去!”

引着刘绰和李德裕往东院去时,韩琼英边走边絮叨:“十七郎这孩子哪都好,就是性子跳脱了些,平日里也不爱到各院走动,今日知道贤伉俪来看他,他定是高兴的。我有个不情之请……”

李德裕道:“夫人请讲。”

“能否请贤伉俪帮忙劝劝他,也该收收心了。他跟媛娘如今也有了孩子,就是为了孩子着想,也该找个正经差事做。若是他愿意出来做事,我跟夫君自会尽力相帮。”

一旁的薛媛嘴角抽了抽。这个家里,大兄和大嫂算是最做人的了。平日里对他们夫妻俩也是多番照顾。

可她的夫君分明英俊潇洒,又是堂堂狻猊阁阁主,并非不求上进,只不过是志不在此罢了。况且,有他暗中相帮,表兄和表嫂在京中就能多一道杀手锏。

凭十七郎的身手,若是进入军中,名将录上怎么都会有他的一席之地。

可这话也不好当着韩琼英的面说,自己的夫君还是要自己维护的,她道:“多谢大嫂和大兄还惦记着十七郎的前程,可我觉得他现在这样就挺好。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就喜欢他整天待在家里陪着我。”

刘绰和李德裕自是忙不迭应下。

李德裕笑道:“这是自然。我这个表妹跟十七郎倒是投缘,还请夫人海涵!”

刘绰也道:“夫人放心,我向来是极为欣赏十七郎的,早就想举荐他到神策军中任职。媛表妹也不必担心,神策军在京中,便是出门做事了,也一样能陪着你。”

到了院门口,想到十七郎还重伤未愈,不能起身待客,薛媛有些歉意地岔开话头:“这几年,多谢嫂嫂照拂。只是十七郎今日吃醉了酒,正在里头睡着呢,怕是不能起身相迎了,还望嫂嫂别怪。”

韩琼英倒也并不惊讶,装醉偷闲本就是墨十七的惯用伎俩,客气道:“都是自家人,外头冷,弟妹快带着郡主和李观察进去吧。我还要回去侍奉阿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