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子疼得浑身发抖,但看见碗里的药汤,还是咬了咬牙,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药汤苦得像黄连,他每咽一口眉头就拧紧一分,但硬是全部喝完了。
萧老三让他躺回去,又把剩下的半捆钩吻草收好,对那伙计说:"一炷香后如果腹痛减轻,就没事了。要是还想吐,就再喝半碗温水,别喝凉的。"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汉子粗重的喘息声和炭盆里轻微的噼啪声。
张玉花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时不时伸手摸一摸汉子的额头,看看有没有发热。萧老三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一句话也没说。
大约过了大半个时辰,汉子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了。他原本蜷缩着的身体逐渐舒展开,紧锁的眉头松了几分,脸上的青白色也褪了些,换上了一层微微的血色。
他睁开眼睛,看着萧老三,声音虚弱但比方才清楚了许多:"大哥……我这是……活过来了?"
萧老三走过去,又摸了一次他的脉——比方才稳了不少,虽然还有些虚浮,但已经脱离了凶险的征兆。他点了点头:"毒解了。今晚别吃油腻的东西,明天早上喝点稀粥,养一养就好了。"
那汉子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挣扎着要从床上坐起来给萧老三磕头。
萧老三一把按住他:"别动!刚解了毒别乱动。"汉子的双手被萧老三按着,眼泪却哗哗地淌了下来,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大哥,您救了我的命啊……您是大恩人……"
旁边的伙计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磕得地板咚咚响:"大哥!嫂子!你们救了我家老爷的命!我们是从南边来京城做生意的,要是我家老爷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回去跟他家里人交代!您二位的大恩大德,我们这辈子都记着!"
张玉花赶紧把那伙计扶起来:"快起来,别跪!治病救人是我们本分。这药也不是我们的,是我们替别人带的。能用它救了你家老爷的命,那就是它该用的地方。"
那汉子缓过来一些,让伙计从床头包袱里取出一只钱袋,哆哆嗦嗦地往外掏银子:"大哥,这药钱……这药钱您一定收下!您救了我的命,这点心意不算什么!"
萧老三伸手把他的手推了回去,语气平和但不容商量:"不收。这药是别人托我带去京城的,那人也不是卖药的,是我们一个晚辈,她在京城开了个医馆,专门治病救人。这药是她千辛万苦从南疆找来的,本来是要配成救命的丸药。今天恰好用在你身上,就是你的福分,也是这药的福分。钱我一文不要,你留着养身子。"
汉子举着银子的手僵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眼里又是泪又是光:"大哥……那至少告诉我你们要去京城哪里,等我养好了,我一定要去当面谢谢那位——那位晚辈!"
萧老三想了想,说:"京城慧养堂,东家姓李,叫李宝儿。你要是想谢,以后路过京城,去她那儿喝碗茶就行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若是觉得心里过意不去,就把今天的事记着,回去讲给你认识的人听。让他们知道,南边有一种钩吻草能解菌毒,让他们以后万一有人误食了毒蘑菇,知道还有救。"
汉子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哑哑的:"我记住了!我一定讲!逢人就讲!让大家都知道慧养堂,知道李东家,知道钩吻草能救人!"
萧老三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你好好歇着,我们住楼下,要是半夜还疼,让伙计来喊我们。"
下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张玉花把门关上,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把剩下的那半捆钩吻草重新裹好,用油纸包了三层,又用布包了一层,放回包袱最里层。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很轻,像在包一件瓷器。
萧老三坐在床边,半晌没说话。张玉花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隔了一会儿才问:"肉疼不?"
萧老三知道她问的是那半捆草药。那是宝儿费了大功夫才弄到的,一半给了那个素不相识的客商,剩下一半到了京城未必够用。
他沉默了一下,说:"肉疼。可那会儿要是不拿出来,那人怕是挺不到半夜。等到了京城,我跟宝儿说。她会理解的。她那人你知道的,要是知道有人在她眼皮子底下中毒,她二话不说就把药全拿出来。"
张玉花听了,伸手握住了萧老三的手。那只手粗糙,指节上有常年握工具的老茧,可此刻被她握着,温热而实在。
她说:"你说得对。宝儿肯定不怪咱们。她的爹娘在路上救人,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萧老三反手握了握她的手,没有说话。窗外有一阵夜风吹过,把客栈廊下的灯笼吹得轻轻晃了晃,橘黄的光透过窗纸投在墙上,影影绰绰的。
远处有更夫敲了两下梆子,声音在安静的县城夜里传得格外远。
过了一会儿,楼下有人敲门。是那个伙计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上来,说怕他们夜里着凉,特意去后厨煮的。萧老三接过来喝了一口,姜汤的辣劲从嗓子一直暖到胃里。
他端着那碗姜汤,想起方才那汉子说"您救了我的命"时满眼是泪的样子,又想起宝儿在信里写的"让更多的人学会看病,让更多的人得到医治"。
他想,今晚这事大概就是宝儿说的"更多的人"吧。
那个客商回到家,会跟他的亲人、他的朋友讲"有个过路的人用一味药救了我",然后那些人又会讲给更多的人听。这药只有半捆,可用在一个该用的人身上,它能传出去的善意,大概比一捆药还要多。
他把姜汤喝完,放下碗,吹了灯。
黑暗中,张玉花已经躺下了,呼吸均匀而绵长。
萧老三枕着手臂,看着窗外隐约透进来的一线月光,心里头的"肉疼"不知什么时候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的、温稳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