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罗浅浅照常洒扫。路淑媛站在廊下,目光淡淡地扫过她的腰腿,那一眼比任何话都毒。罗浅浅低着头,将庭院里的积雪一帚一帚地扫净,扫到月樱脚下时,月樱故意抬脚,将一团雪踢到她膝弯处,嗤笑了一声。
“哟,这不是承了恩的罗宫人么。怎么还在这儿扫雪?主上没赏你个位份?”
周围几个宫女跟着笑。罗浅浅攥着扫帚的手指关节泛白,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嘴。她只是默默将雪扫到一旁,退开半步,继续扫。
王鹦鹉从廊下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盆水,经过月樱身边时,脚下一滑,整盆冷水泼了出去,浇了月樱半条裙腿。月樱尖叫着跳开,破口大骂。王鹦鹉不慌不忙地将盆扶正,淡淡道:“对不住,地滑,没站稳。”
月樱气得脸发青,可王鹦鹉已经提着空盆走远了,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罗浅浅自那日雪中痛哭之后,像是变了一个人。她不再缩在偏耳房里自怨自艾,也不再刻意避开人多的廊道。她开始留心,留心那些曾经被她忽略的人情冷暖、深宫规则。
罗浅浅趁着午后洒扫的间隙,独自去了梅林。寒风灌进单薄的衣袖,她打了个寒噤,却咬着唇没有退缩。
王鹦鹉尽数看在眼里。浅浅每日午后出门,黄昏方归,归来时鬓角必沾细碎梅瓣,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怯懦,多了一层沉敛的冷意。
从前那个为一句闲言碎语便红了眼眶、辗转难眠的姑娘,早已被那场凛冬大雪彻底冻死。如今的罗浅浅安静、从容、隐忍至极。纵使月樱日日在廊下嚼舌根、刻意打趣讥讽,她也能面不改色躬身行半个宫礼,温温顺顺道一句“月樱姐姐说笑了”,而后不疾不徐转身离去,半点不与人争执。
月樱望着她无波无澜的背影,不屑地啐了一声,转头同身边宫女低声嘀咕:“装模作样,假清高。”
那日黄昏,罗浅浅归来得格外迟。
她推门而入的瞬间,满室漫开清冽浓郁的梅香。鬓发微松凌乱,唇角下颌带着被肆意吻吮过的淡红痕迹,比往日鲜活艳丽数分,藏不住方才旖旎缠绵的光景。
王鹦鹉正端坐灯下捻针缝补素色衣料,抬眸望见她模样,指尖的针线骤然一顿。
罗浅浅坦然迎上她的目光,径直走到桌前,提起冷透的茶水,仰头灌下大半盏,凉意顺着喉管沉落心底。
王鹦鹉握着银针的指尖骤然收紧,尖锐的针尖狠狠扎进指腹,一粒细小的血珠悄然沁出。她神色未变,从容抬手拭去血迹,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低声发问:“你当真下定主意了?”
“是。”罗浅浅应声清淡,却字字笃定。
“从前你分明说过,绝不愿俯身依附君王,不屑这般攀附之路。”
“我从前是不愿。”罗浅浅抬眼,烛火跳跃不定,映在她澄澈又冰冷的眼底,是全然通透的清醒,“可鹦鹉,你我身在这四方牢笼,情意二字,究竟能值几分薄银?路淑媛未必心悦主上,可她身居高位、手握皇子,满宫之人无不对她恭敬俯首。我若死守那点廉价自尊,岁岁年年,终究只是任人践踏取笑的底层宫人,永无出头之日。”
她语气骤然柔软,伸手轻轻覆上王鹦鹉微凉的手背,指尖带着冬日的寒凉。
“我知晓你心疼我、担忧我。可我无路可选。我无家世依托,无亲人撑腰,学不会圆滑谄媚,不懂宫中周旋之术。我所有的,不过一条性命、一具皮囊,还有一丝不肯认命、不甘沉沦的狠劲。”
屋内久久寂静,唯有灯花偶尔噼啪轻响。
良久,王鹦鹉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力道沉重,似是万般无奈后的妥协与成全。
“这条路,步步荆棘,最难熬。”
“我知晓。”
“主上心性深沉凉薄,最擅拿捏人心,你这般纯粹,迟早会被他吃得骨头都不剩。”
罗浅浅浅浅一笑,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毫无半分怯意:“那就让他吃。只要他能给我想要的安稳与体面,皮囊荣辱,我皆可舍弃。”
雪夜帝王凭吊精修细化
第五日,落雪愈发绵密盛大,漫天风雪覆满宫苑梅林。
罗浅浅蜷身在假山石后,寒风刺骨,冻得四肢发麻,几乎难以支撑,却依旧咬牙蛰伏。不多时,一道挺拔孤峭的身影缓缓步入梅林。
是刘义隆。
帝王身着玄色暗纹常服,外罩素色单薄锦袍,未披御寒大氅。身姿挺拔如松,肩背却绷得极紧,自带九五之尊的凛冽威严。平日里那双深邃锐利、洞察万事的眸子,此刻敛尽所有锋芒,沉得像结了冰的寒潭,藏着无人窥见的寂寥与脆弱。
他缓步走到老梅树下,修长骨感的手掌缓缓抬起,轻轻抚上粗糙皴裂的树皮。指腹一寸寸摩挲过斑驳纹路,动作极轻极缓,像是在触摸一段遗失半生、无从追忆的过往。
风雪簌簌落在他的发冠、肩头、衣襟之上,转瞬积起薄薄一层白霜,清冷孤绝,形单影只。
良久,他微微偏首,将微凉的额头轻轻抵在树干上,闭上双眼,任由风雪裹挟周身。
朔风呼啸,将他低沉细碎的低语吹得断断续续,模糊难辨。罗浅浅隐在暗处,只隐约捕捉到两句碎语:“……两岁……什么都不记得……”
紧随其后,一名贴身内侍快步上前,躬身垂首,正是伺候帝王数十年的奚承祖。
奚承祖年近半百,眉眼温润恭顺,面皮保养得干净柔和,没有寻常底层内侍的粗鄙沧桑。他脊背微躬,姿态谦卑有度,举手投足皆是数十年伴君养出的妥帖周全。一双眼眸格外通透世故,最懂察言观色、揣度君心,惯会用温软妥帖的话语抚平帝王心事,是宫中最擅长柔声劝慰、花言解愁的老人。
他手中捧着一件厚实貂绒披风,眉眼带着恰到好处的焦灼与心疼,语气温顺醇厚,句句体贴入微,分寸拿捏得分毫不差:“主上,风雪这般大,您已然在寒风中立了半刻有余。龙体金贵,双手早已冻得青紫,老奴恳请陛下披上披风,莫要冻坏了身子。”
刘义隆置若罔闻,依旧维持原状,掌心静静贴在冰冷的树干上。
月光穿透风雪,照亮他覆着薄霜的手背。指节嶙峋突兀,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在寒风中微微轻颤,藏着帝王从不外露的疲惫。
“奚承祖。”
刘义隆终于开口,嗓音压得极低极沉,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威严冷厉,只剩独处时的茫然与怅然,全然是无人见过的模样。
“朕时常在想,若是当年她未曾入宫,嫁作寻常民妇,安稳度日,或许便能岁岁平安,活到如今。”
奚承祖闻言,心头微沉,却半点不敢流露惶恐悲戚。他深谙帝王心性,知晓陛下最厌失态哭啼、刻意煽情。
他依旧躬身垂首,神色恭敬悲悯,语气温软绵长,字字皆是精心斟酌的宽慰话术,温柔又熨帖:“陛下万万不可这般遐想。世事皆是天命注定,万般缘分,自有归处。太后娘娘福性温良,一生宽厚向善,纵使流年坎坷,心底从未有过半分怨怼。这世间最好的念想,便是陛下岁岁安康、江山稳固,这才是娘娘最大的心愿。”
风雪更盛。
刘义隆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带着半生无解的茫然:“朕两岁懵懂,全然无知。她的音容样貌、温声软语,朕半点记忆无存。”
他喉间微哽,压抑多年的遗憾沉沉漫开:“就连幼时,她抱过朕是何温度、是何暖意,朕,一概不记得。”
奚承祖抬了抬眼,目光温和恳切,语调轻柔舒缓,极会顺着帝王的心意抚慰,句句说到人心软处,是数十年练就的周全话术:“陛下不必耿耿于怀。宫中旧人皆知,太后娘娘生性爱笑,性子温柔和煦,待世人皆是仁厚宽容,从未动怒苛责。当年抱着年幼陛下之时,必然眉眼含笑、满心温柔。娘娘此生最大的牵挂,从来都是陛下您啊。”
刘义隆久久沉默,周身寒凉孤寂,不言不语。
沉寂许久,他低声问出一句极轻的话语,风声遮掩,罗浅浅终究未能听清分毫。
只见奚承祖微微抬身,眼底温润诚挚,柔声细语继续劝慰,语气妥帖治愈,极尽宽慰之功:“主上,娘娘若是泉下有知,见您年年冬日独自在此凭吊、自苦伤身,只会满心心疼,万般不舍。陛下执掌万里河山,身系天下万民,切莫再这般苛待自己,徒添伤感。”
刘义隆依旧未曾应声。
他依旧额头抵着梅树,闭目静立,在漫天风雪里寂然伫立,良久不动分毫。
月光清冷,落雪纷飞,将一代帝王的身影衬得愈发单薄消瘦。
罗浅浅远远静立观望,心头骤然酸涩。
世人皆惧他雷霆手段、九五威严,无人知晓,至高无上的帝王,无人之时,也不过是一个困在幼时遗憾里、寻不到来路、解不开执念的孤独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