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
希尔德如坠冰窖。
“怎么了,我的孩子?”
统拓官缓缓走近。
他的步伐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
仿佛眼前并不是一场残酷的考验,而只是一次对孩子而言再普通不过的成长教育。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希尔德的肩膀。
“咔。”
一声轻响传来。
希尔德猛地转头。
只见原本关押丘巴卡的特殊玻璃容器缓缓打开。
束缚消失。
澄黄色的黏菌从里面滚了出来。
“咕叽~”
它摔在地面上,身体晃了晃,很快恢复了形状。
可它没有第一时间逃跑。
而是抬起感觉球,看向希尔德。
“……”
那双并不存在真正眼睛的感知器官里,依旧带着熟悉的温暖。
统拓官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吧。”
“它现在就在你的面前。”
“只要你动手,一切都会结束。”
“孩子,这种事……对于你来说应该不在话下。”
他停顿了一下。
声音更加柔和。
“不过我相信——”
“你从来都不会让我失望。”
说完,统拓官不再停留。
他的身影闪烁了一下,下一刻便出现在巨坑边缘,选择旁观。
……
……
“希尔德……”
丘巴卡轻声喊她。
“你……”
希尔德低着头。
长长的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没人能够看清她此刻的表情。
只有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暴露出她内心并不平静。
许久。
她终于动了。
极其缓慢地,像是在操纵一具不属于自己的身体。
她抬起手,掌心朝向丘巴卡。
“我需要……”
少女的声音沙哑。
“杀了你。”
丘巴卡怔住。
希尔德依旧看着它。
那双曾经因为飞翔、歌唱、看见世界而逐渐拥有光彩的眼睛,此刻却重新变回了最初的空洞。
“我必须……我、我……”
话虽如此,但她始终没有再上前一步。
“希尔德。”
丘巴卡轻声问。
“你真的想杀我吗?”
“……”
希尔德身体一颤。
她没有回答。
片刻后。
她死死咬着的牙忽然微松,她将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只有它们两个能听见。
“丘巴卡,你……你可以遁地离开吗?”
她的声音微微发抖。
“我可以……制造大一些的动静,让它们以为你被我的力量完全压分解消失了。”
“可是,它们在监控着我们。”
黏菌也轻声回应。
“希尔德做的一举一动都被它们记录着,我跑了,希尔德也不会好过,除非……”
它顿了下。
“希尔德,你要反抗吗?”
“反……?”
希尔德眼中茫然。
“是的,就现在。”
“我、我还是不……”
她的回应仍旧如此。
确实,就算反抗,就算逃,又能逃去哪里呢?
这个世界还有哪里能够容纳她?
“……”
丘巴卡沉默了。
“……”
希尔德慢慢转过身。
望向巨坑边缘。
统拓官站在那里,背对着光,强烈的照明灯从他身后投射而来,将他的身影染成一片模糊的黑色。
明晃晃的刺眼白光让她内心冰凉。
那是无声的催促。
“我、我……”
她颤抖着手。
掌心之中,空间结构开始扭曲。
无数细微的空间纹路疯狂交错、压缩,空气发出低沉的嗡鸣。
只需要再向前一步。
只需要丘巴卡再靠近一点。
那份力量就会瞬间将它解析、粉碎,连存在本身都会被抹去。
进一步,她仍是父亲的好孩子,仍旧能够为这个世界送去最后一点点希望;
退一步,她将有机会挽回真正的自我,但未知的前路更如深渊般令其恐惧。
……
……
“对不起。”
终于,她咬紧牙关。
牙齿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勉强压住胸腔里几乎要撕裂出来的铁锈气味。
“对不起,丘巴卡……”
她声音哽咽,细小到几不可闻。
“我、我很喜欢你……”
喜欢这个带她看遍都市与乡野,让她第一次知道什么叫自由的生命。
喜欢这个陪她在黑幕之下飞翔,哪怕根本看不见星星,却仍然告诉她——
至少,我们比其他人更接近星空。
她很喜欢它。
可越是如此,此刻的选择就越像一柄缓慢刺入心脏的刀。
“但是……”
希尔德抬起头。
“我必须……承担起我的责任。”
对不起……
对不起!!
我就是这么懦弱的一个人!
我就是一直在勉强自己故作姿态,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虚伪小人!
所谓的救世主。
所谓的英雄。
所谓的责任。
那些冠冕堂皇的词汇,究竟有多少是真正属于她自己的?
她根本没有丘巴卡想象的那么勇敢,也没有什么牺牲的精神。
她只是害怕。
害怕父亲失望。
害怕失去仅剩的归属。
害怕面对那个自己从未真正思考过的未来。
更害怕一旦选择了自己,就必须亲手否定过去的一切。
“……”
她眼神空洞地看着丘巴卡,嘴唇微微翕动。
很抱歉。
如果……
如果宗教所宣扬的来世真的存在。
如果死亡并不是一切的终点。
那么……
到那时候,就请你杀死我吧。
……
……
“……没关系的哦,希尔德。”
小小的触角伸了过来。
澄黄色的胶质微微发着光,触角轻轻贴上她的脸颊。
一点一点。
温热而笨拙地替她擦去眼角的泪水。
“我理解你,我也相信你哦!”
它的声音依旧是那么充满稚气。
“……”
希尔德瞳孔微微颤动。
她抬起头。
丘巴卡就在那里。
没有责怪,没有质问,甚至没有露出一丝恐惧。
它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我能感受到,你的情绪……纠结、愤恨、痛苦的内心。”
“所以呀……”
它忽然变得有些急切。
像是生怕希尔德无法理解自己的意思。
“所以呀!”
“我知道你不是想伤害我。”
“我知道的。”
“你只是……很迷茫——我也一样。”
“你知道吗?我偶然会回想起来,我的种族天性也驱使着我去追逐着一些目的。但那目的不是我想要的,也不是我愿意的。甚至为了那种目标,我的整个种族都付出了‘智慧’的代价,但同时,我们也丧失了自我。”
“我是否被自己天然的奴性裹挟了呢?我不知道。我是否真的有自由意志呢?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很疑惑,甚至现在越想,越感觉有些生气,有些……愤怒。”
它顿了顿。
“所以希尔德,没关系的。”
“不论你做出什么选择,我都在你身边。只希望……你能真正地为自己,骄傲地活着。”
希尔德的呼吸骤然停滞。
“丘巴卡……”
她忽然有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不……”
可已经晚了。
在她骤然缩紧的瞳孔之中——
那团澄黄色的身影忽然向前扑去。
没有迟疑。
没有畏惧。
甚至没有给自己留下哪怕一瞬间后悔的时间。
它义无反顾地扑向了希尔德掌心之中,那片正在疯狂扭曲、压缩的空间。
它主动选择奔赴死亡。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