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帅!
看着希尔德站在屠杀者尸首上的模样,斑驳的灰烬漫天飘散,火焰在她明灭不定的眼眸中忽亮忽暗,熵甚至感觉自己在沉浸式体验一款大型奇幻冒险游戏。
那道瘦削的身影立在如山般的尸体顶端,衣角在热浪中翻飞,灰烬像雪花一样落在她的肩头、发顶、睫毛上——不躲不闪,就那么站着,像一个从旧画里走出来的、不该属于这个时代的英雄。
但真正身处其中的人,反而没有这种感觉。
“……呼……呼……唔咳……!”
希尔德半佝偻着背,艰难地大口呼吸着。那道刚才还能在火幕间穿梭如电的身影,此刻连站直都费劲。
发丝透出一股子焦糊味,末端微微卷曲,有几缕还在冒着细小的烟。
胸腔里涌上来的铁锈味让她几乎不能站立,每呼吸一次都像有人拿钝刀在肺叶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搅。
“……人!”
将幸存的生命体从废墟中挪到空旷的地带后,黏菌再也不管那些捂着伤口鬼哭狼嚎的家伙,径直冲了过来。
它的感觉球在空气中剧烈地晃,像一颗快要被甩出去的乒乓球,声音里带着它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担忧,更像是某种笨拙的、还不会表达的着急。
“人!你受伤了!”
“不,不是因为这个家伙……”
希尔德踢了下面的尸骸一脚,那具庞大的身躯,此刻只是一堆正在冷却的肉块。
她深深地皱眉,不是因为厌恶,不是因为愤怒,只是单纯地在忍耐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人想蜷缩起来的疲惫。
“我只是,需要歇一下……”
“人很厉害!非常、非常厉害!”黏菌滚了过来,用感觉球圈住她的手腕,那团澄黄澄黄的胶质温热地裹着她冰凉的手腕,像有人在寒夜里递过来一杯温水。
它的声音闷闷的,却很笃定:“但人需要睡觉,需要休息!”
希尔德并未回应它。
她突然仰头看向漆黑的天空。
那黑幕沉甸甸地压在上方,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所有的星光都挡在外面。
她看了很久,久到黏菌以为她睡着了,久到灰烬落在她的睫毛上也没有眨眼。
“……你饿了吗?”
她冷不丁问。
黏菌一愣:“嗯?怎么了,人?”
希尔德闭了闭眼,似乎在听什么动静,沉默了几秒,说:“你有好一会儿没进食了吧?我给你喝。”
说罢,她挣开黏菌的感觉球——那团温热的胶质从她手腕上滑落,像松开了一只不愿松手的小手。
她低头,用另一只手的指甲狠狠摩挲了一下手腕,力道大得像在刮一块碍事的污渍。
被火焰烤干的皮肤瞬间开裂——像干旱太久的土地终于承受不住最后一次烈日,从纹路最密集的地方崩出一道道狰狞的口子。
鲜血汩汩而出,不是滴,是涌,一滴滴地、连成线地掉进黏菌的身上,被动吸入到它的身体里。
“……人?”
黏菌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血的味道和以往不一样——它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只是感觉球接收到的信号变得混乱了,像是某个人在拼命地给,又像是在拼命地还。
“人,需要休息。我,一段时间不喝血,没事的,我还能,吃别的。”
希尔德岿然不动:“我问你,现在,我的血——是什么味道。”
“现在?”
黏菌顿了顿。
“有点苦……又好像没什么味道。不,还有点酸……”
“我说啊……”希尔德眼球一动,盯着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你为什么,要说做我的骑士?”
“唔?”黏菌歪了下头,不厌其烦地重复,“因为这样人会开心,会……”
“——那只是你看到那些文娱动画片的妄想。”
希尔德打断它的话,声音冷硬,却隐隐含有一丝悲哀。
“现实要比那残酷得多,所以,不要再说这种笑话了。”
“……我没有!”
黏菌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感觉球不安地晃动。
“不,你有。你不过初入文明社会,像个孩子一样,被那些花花绿绿的画面吸引,随随便便就说下这些不知所谓的话……”
“我没有!”
“你跟谁说都无所谓,但请不要对我许下这种……恶心的诺言。让我想作呕……”
“我没有!!”
黏菌的声音骤然刺耳起来。
像是那种受了委屈又不知道怎么证明自己清白的、急得快要炸开的、小孩子才会有的声音。
它的感觉球突触炸起得跟刺猬一样,一根一根地竖起来,语速飞快,甚至意外地有了一些逻辑。
“就算是小孩子一样的想法,那又怎么样?!难道孩子的诺言就是假的吗?”
“……无法实现的承诺,与假的无异。”
“——啪!”
倏地,无数的灯光从空中四面八方打来,刺眼的白光打在希尔德的身上。
那些光束粗得像柱子,把她瘦削的身影钉在废墟中央,像一个被锁在舞台正中央的囚徒,无处可躲,无处可逃。
“孩子,你该回去了。”
空中的飞行器传来某个熟悉的声音。
“我知道了,父亲。”
希尔德抹了把嘴角溢出的鲜血。
她转过头,正要走,抬脚却发现有种滞涩感。
“……”
她回过头,一瞬不瞬地盯着黏菌。
“……松手。”
“我和你一起走!”
“你会直接被杀死的。”
“我和你一起走!”
“你还没喝饱吗?”
“不!我……!”
黏菌的感觉球炸得比刚才更厉害了,它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只是觉得——
不能松开。
如果松开了,这个人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如果,你口中的‘骑士’并非什么孩童的戏言……”
希尔德的眸光仿佛在这一刻又回到了麻木的状态。
——她又把自己的情绪全部关掉了,像关掉一扇门,把刚刚还在疯狂跳动的心脏塞进一个谁也找不到的抽屉里。
她挣开它,头也不回地走开。
只留一股灰烬的风传来轻语——
“那就去做,一名骑士会做的事吧。”
或许那样,它和她还有再度见面的可能。
“……”
阿米巴黏菌怔然。
它望着她离去的身影,一动不动。
身后,废墟中哭嚎的幸存者们逐渐抚平了伤痛,瘸瘸拐拐地站起来。
有人捂着断臂,有人扶着同伴,有人跪在亲人的尸体旁一言不发,只是肩膀在抖。灰尘和血污糊在他们脸上,分不清谁是谁,分不清哪个种族。
“跟我们走吧。”
他们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