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你怕了。”他说,语气里没有任何嘲讽,甚至带着一点点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东西,“因为你知道我不会吃你,但你还是怕了。”
郑毅握着匕首,心跳很稳,呼吸很稳,但他知道那个人说的是对的。他在怕。不是怕死,是怕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他在北地打过狼,打过熊,打过比狼更凶的野兽,他见过所有野兽的眼睛——饥饿的、恐惧的、疯狂的、绝望的。他没有见过这个人眼睛里那种东西。那不是野兽的眼神,是人的眼神。是一个活了很久、见过很多东西、经历过很多冬天的人的眼神。那种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饥饿,没有疯狂,没有绝望——只有一种安安静静的、像深秋的湖面一样的东西。
“你是谁?”郑毅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人群走去。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比刚才给韩彻让路的时候还宽。他从那条路里走过去,背影很瘦,灰白色的袍子在风里贴着他的身体,勾勒出一副嶙峋的、像石头一样硬的骨架。
他走到人群后面,消失在一扇门里。
门关上了。
郑毅站在院子里,握着匕首,手心全是汗。
韩彻从门廊的阴影里走了出来,走到郑毅面前,看着他。
“你知道他是谁吗?”
“不知道。”
“他是我师兄。”韩彻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郑毅能听见,“狂刀门上一任掌门。三十年前,他是江南第一刀。”
郑毅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匕首。
“他刚才可以杀我。”
韩彻没有否认。
“他为什么不杀?”
韩彻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不是来杀人的。你是来找人的。”他顿了顿。
郑毅把匕首插回腰间,转过身,朝大门走去。这一次没有人拦他。他走过银杏树下的时候,厉寒还跪在那里,右手腕上的血已经止住了,左手捂着右手,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苏檀站在台阶上,靠着柱子,双手抱胸,看着他走过。雷响扛着砍刀靠在墙上,看见他走过来,侧了一下身,让出了路。
他走到大门口,拉开门闩,推开了门。
门外是石阶,石阶下面是竹林,竹林外面是回湖州城的路。阳光照在竹叶上,绿得发亮,风吹过来,满山的竹子都在摇,发出那种细细的、像无数根琴弦同时颤动的声响。
他迈出门槛,走了出去。
郑毅迈出门槛,走了两步,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七天。”
韩彻站在正殿门口,手按在刀柄上,没有动。
“七天后,我要一个交代。谁劫了那批货,谁灭了沈家的门,谁派了杀手追到北边去。”郑毅的声音在石阶和竹林之间来回弹着,不高亢,但很硬,像钉子一根一根地钉进木头里,“狂刀门自查。查到了,把人交出来。查不到——”
他顿了一下。
“我再来。”
竹叶沙沙地响,风从山上往下吹,把他皮袍上被刀划破的那只袖子吹得飘起来,碎布在风里猎猎地抖,像一面打了败仗的旗,但举旗的人站得笔直。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厉寒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个背影。他的右手腕还在疼,疼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抖,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苏檀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深灰色的眼睛盯着那个背影,像是在看一道很难解的题。雷响扛着砍刀,嘴张着,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韩彻沉默了很久。久到风都把竹叶翻了好几遍,久到一片银杏叶从枝头脱落,在空中转了七八个圈,才落到地上。
“七天。”他说。
不是答应,不是拒绝,就是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但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了。院子里那几十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不是因为他们怕郑毅,是因为他们知道,掌门说了“七天”,这件事就有了一个期限,一个说法,一个了结。
郑毅没有再说话,迈步走下石阶。
石阶很长,两边是密密的竹林,竹子在头顶合拢,把阳光剪成了一片一片的碎金,洒在石阶上,像铺了一层细碎的金箔。他走得不快,靴子踩在石阶上,一步一响,声音在竹林里来回地荡,像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钟。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道观在山顶,灰墙黑瓦,藏在竹林后面,只露出一个翘起的飞檐和半面山墙。银杏树的树冠从道观的围墙上方探出头来,金黄色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柄巨大的、燃烧着的伞。
风吹过来,竹林弯下了腰。郑毅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郑毅从狂刀门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竹林里的光线暗了一层,不再是正午那种金灿灿的碎影,变成了青灰色的、冷调子的光。
风比上山的时候大了些,竹枝互相抽打着,发出一片细密的、噼噼啪啪的声响,像是在下雨。
石阶很长,从山顶一直蜿蜒到山脚,少说也有七八百级。
郑毅走得不快,靴底踩在石阶上,一步一声,声音在竹林里弹来弹去,最后被风吹散了。
走到山脚的时候,他看见路边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干上拴着一匹灰褐色的马。
马背上没有鞍,缰绳在树干上绕了三圈,打了两个死结。
马看见郑毅,耳朵往后贴了一下,鼻孔里喷出一股白气。
“等急了?”郑毅走过去,解开缰绳,拍了拍马的脖子。
马晃了晃脑袋,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
他翻身上马,没有马鞍的马背硌得大腿内侧不舒服,但他在北地骑惯了光背马,这点不适算不了什么。
两腿一夹马肚子,灰马打了个响鼻,沿着土路往湖州城的方向跑起来。
土路不宽,两辆牛车并排走都嫌挤。
路两边是一块一块的水田,田里的稻子已经收过了,只剩下一排一排的稻茬立在浅水里,整整齐齐的,像插了一地的筷子。
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油一样的东西,被风吹皱了,映着天上灰白色的云。
跑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土路拐了个弯,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左边往湖州城,右边往平望。
郑毅勒住了马。
马在原地转了两圈,不明白为什么停下来。
郑毅坐在马上,看着右边的路。
那条路比左边窄,路边长满了齐腰高的枯草,草穗子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钻来钻去。
路面上的泥土颜色发黑,坑坑洼洼的,积着前几天下雨留下的水,水面平静得像一面碎了的镜子。
平望。
韩彻说那批货就是在平望附近被劫的。
郑毅想了想,翻身下马,牵着马走到岔路口的一块空地上。
他把缰绳系在一棵小树上,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布包里是两块干饼和一小块咸菜疙瘩,是昨天在湖州城买的。
他把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捏在手里,靠着树干坐下来,慢慢地嚼。
干饼硬得像鞋底,咬一口要嚼半天。
咸菜又咸又酸,吃下去渴得厉害。
他从马背上解下水囊,灌了两口凉水,抬头看着天。
天上有一行大雁往南飞。
队形是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字,领头的那只飞得很稳,后面的跟着跟着就乱了,有一只掉了队,拼命地扇翅膀,怎么也追不上。
郑毅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解开缰绳,翻身上马。
他没有往湖州城的方向走。
他往右拐,上了去平望的路。
土路越走越窄,越走越烂。
马蹄踩在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黑色的泥浆。
两边的水田渐渐少了,芦苇多了起来。
芦苇长得比人高,密密匝匝的,风一吹,整片芦苇荡都在晃动,发出沙沙的、干燥的声响,像一群人在窃窃私语。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条河。
河面不宽,大约四五丈,水色发黄,流得很慢。
河岸边停着几条渔船,船身破旧,船板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灰白色的木头。
有一条船的船舷上蹲着几只鸬鹚,黑色的羽毛在夕阳下泛着暗绿色的光,脖子上的绳子拴在船舷的铁环上,一只鸬鹚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
郑毅下了马,走到河边。
河岸上有一个用木板搭的简易码头,木板被水泡得发黑,走在上面吱吱呀呀地响。
码头上坐着一个老头,背靠着拴缆绳的木桩,头上扣着一顶破斗笠,斗笠的边缘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他面前放着一个鱼篓,鱼篓里只有两三条巴掌大的鲫鱼,鱼鳃还在微微地动。
“老丈。”郑毅蹲下来。
老头把斗笠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被太阳晒得黑红的脸。
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一道一道的,深得能夹住米粒。
他的眼睛不大,眼白是黄色的,瞳仁是灰褐色的,看着郑毅,像在看一条河里捞上来的、不认识的鱼。
“买鱼?”老头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在木头上。
“问路。”
老头把斗笠又往下拉了拉。
“问什么路。”
“往平望怎么走。”
“这就是平望。”老头说,下巴朝河对岸努了一下,“那边也是平望。”
郑毅顺着他的下巴看过去。
河对岸是一片更大的芦苇荡,芦苇荡后面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房子的屋顶,灰色的瓦,黑色的烟囱,烟囱里没有冒烟。
“这条河往南走,到什么地方?”
“往南?”老头想了想,“往南是运河。”
“运河哪一段?”
“吴江段。”
郑毅点了点头。
韩彻说那批货是从湖州走水路到临安,第三天夜里在平望附近被劫。
湖州到临安走运河,平望正在运河边上。
第三天夜里——从湖州出发,船走两天两夜,差不多就是平望这一段。
“老丈,”郑毅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放在鱼篓旁边,“跟你打听个事。”
老头看了看铜钱,没有伸手拿,但斗笠下面的眼睛亮了一点。
“一年前,”郑毅说,“差不多就是这个时节,这条河上有没有出过事?”
“什么事?”
“劫船。”
老头沉默了一下。
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慢慢地把斗笠摘下来,放在腿上。
他的头发花白了,稀稀拉拉的,头皮在头发缝里泛着古铜色的光。
“你是什么人?”老头问。
“路过的。”
“路过的不会问这种事。”
郑毅没有说话,又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放在之前那几枚旁边。
铜钱在木板上叠在一起,被河面上吹来的风吹得微微晃动,但没有倒。
老头低头看着那些铜钱,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铜钱一枚一枚地捡起来,放进怀里。
“去年九月,”他说,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被芦苇荡里的风声盖过去,“半夜里,我在船上睡觉。
听见外面有动静,不是一般的声音——有人在喊,不是大声喊,是那种被捂住了嘴之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河面。
“我趴在船舱里不敢动。
从船舷缝里往外看,看见一条船从北边过来,船上没有灯,黑漆漆的。
后面追上来两条船,更快,船头站着人,手里有刀。
刀在月亮底下反光,白亮白亮的。
两条船把那条船夹在中间,然后就开始杀人了。”
“杀了多久?”
“很快。
比你想的快。
十几个人,眨眼的工夫就杀完了。
尸体扔进河里,扑通扑通,像往河里扔石头。
扔完了,两条船把那条船拖走了,往南边去了。”
“那条被劫的船,有什么特征?”
“特征?”老头皱了皱眉,“普通货船,吃水很深,装的东西应该不轻。”
“船上的标记呢?”
“太黑了,看不清。”老头摇了摇头,“但有一件事我记得——那条船被拖走之后,我在水里捞到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老头站起来,转身走进码头旁边一间用芦苇搭的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