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然信你。”杨晋一将目光移开,又问:“只是你说她被救下之后,一直昏迷不醒,又怎会自寻短见?”
杨振南神色复杂,半晌,方长叹一声,道:“我……我担心你怪我照顾不周,这才将此事瞒下,未与你说明。”
说罢,他示意杨晋一随自己来。
二人出了神王殿,沿山路向下行去。
神王殿立派不过数载,山上楼宇殿阁却早已巍峨齐备。
脚下步道以丈许见方的青石铺就,打磨如镜,莲灯夹道;回廊依山而建,蜿蜒如龙,廊柱上浮雕山川瑞兽,刀工精绝。
飞檐翘角直凌霄汉,碧瓦琉璃映日流光,便是寻常石栏也镌着龙凤祥云,纤毫毕现。
满山气象恢弘,精致入微,远非寻常门派可比。
若非杨晋一事先知晓底细,当真要以为这神王殿已传承了成百上千年。
沿途殿门徒众甚多,见了杨振南,纷纷作揖施礼,恭敬非常。
二人下山后,径直来到神王殿的药房。
尚未进门,便嗅到一股浓郁药香自门中泄出,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杨晋一随杨振南步入其中,但见二三十人正盯着手中方据,从药柜里取下各味草药,准备炼药。
他见这炼药房的布局与剑宗炼药大殿颇有几分相似,心中不禁生出些许疑惑。
药房内众人见了杨振南,纷纷上前见礼,可当他们瞧见紧随其后的杨晋一时,有几人的脑袋却悄悄埋低了些。
杨晋一见此情状,心中疑虑更甚。
负责药房的长老听到动静,第一时间从炼丹房里迎了出来。
此人身着灰色长袍,是位六十出头的老者,与二人见过礼后,问道:“不知殿主有何吩咐?”
杨振南让他将东方芷嫣受伤后,其为她疗治的经过详细说来。
老者一听这话,脸色微凝,随即娓娓道来:
“当日接到殿主之命,老朽第一时间赶去为芷嫣姑娘疗伤。只是芷嫣姑娘的伤势,远不止中毒那般简单。她所受之伤,最重的是丹田,外加其它内伤,以致伤势复加,即便毒素尽除,根基也已不保。”
“起先,殿主怪老朽医术不精,将老朽数落了一通,随后便远赴恶人谷,请来鬼医为芷嫣姑娘诊治。”
杨晋一余光瞥了父亲一眼,后者目光深邃,依旧眉头紧锁。
“鬼医易先生得出的结论,与老朽并无二致,甚至还要更重几分。他得知是自己女儿打伤了芷嫣姑娘,便在神王殿中待了整整三个月。这期间,先生与在下日夜钻研、反复探讨,却始终未能找到良方来医治芷嫣姑娘。”
“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虽未寻到治愈之法,芷嫣姑娘总算醒了过来。”
听到此处,杨振南的表情依然未变。
杨晋一盯着那长老,心想:芷嫣既然醒过,为何父亲说她一直都在昏迷?
就听长老继续道:
“那时殿主因门中要事已下山多日。老朽与易先生见芷嫣姑娘醒转,亦是欣喜万分。”
长老忽然叹息一声,看了看杨晋一,又看看杨振南,满脸愧色,道:“接下来的事,都怪属下失责。”
杨振南没有回应。
“当日芷嫣姑娘醒转,得知自己丹田被毁,整个人失魂落魄,让我们大家出去,说想一个人静一静。在下与易先生不敢拒绝,便退到屋外候着。一连两日,芷嫣姑娘以泪洗面。我和易先生担心她的伤势,便宽慰她,说一定寻到法子将她治愈。”
“后来第三日傍晚,有弟子匆匆来报,说芷嫣姑娘自寻了短见。”
杨晋一表情一凛,沉声问道:“是谁最先发现的?”
药房长老将目光投向远处,唤道:“砚人,你过来。”
一个三十出头的青年小跑至近前,抱拳对三人见礼。
“芷嫣姑娘出事那天,是你最先发现的。你将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殿主和杨公子。”
“是。”
这青年始终低着头,一副谦恭模样。
杨晋一上下打量对方,但见此人毫无修为,就是个寻常人,心中疑虑稍减。
“师父与易先生回药房后,吩咐我们大家照顾芷嫣姑娘。那天晌午,师妹给芷嫣姑娘送肉粥时,她尚还好端端的。可到了傍晚,我们再给她送饭时,叩门却无人应答。弟子们担心有恙,便自行推门进去。”
“推开门,大家便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慌忙间燃起油灯,就见芷嫣姑娘她……她的右手下有一大摊血渍。”
杨晋一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有了判断——芷嫣平日里惯用右手,如今却使左手割了右手腕,其中必有蹊跷。
他目光如炬,盯着眼前这个青年,想从对方眼里发现些许异样的变化。
但对方望着他的表情诚恳坦然,没有半点紧张,不似说假。
那长老接道:“事发之后,我与易先生赶过去,第一时间给芷嫣姑娘服下续命丹,方才勉强保住了她的性命。后来我们发现,芷嫣姑娘的伤势较之醒转前更重,应是她醒来后不愿相信自己已成凡人,强行尝试运气,导致丹田伤势愈发严重。”
杨振南沉声道:“将当天在场的其他人也叫过来。”
那青年伸长脖子,又叫了三个人过来。
那三人与他年纪相仿,同样毫无修为,都是寻常人。
杨晋一心中登时生疑,暗想:神王殿已算中原大派,门中徒众为何会招这许多毫无修为之人?
那三人口中所述,与青年一般无二。
杨晋一听完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便与杨振南一同离开了炼药房。
二人返回神王殿途中,杨晋一忽然停下脚步,问杨振南:“之前为什么不与我说芷嫣犯傻一事?”
杨振南顿住脚步,缓缓回头,神情复杂,道:“我承认,我藏了私心。”
杨晋一心中早已料到。
“香灵门这几年对神王殿阳奉阴违。大家原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我却也不好与她们撕破了脸皮。这次芷嫣姑娘出事,我知道你一定会为她报仇,是以昨晚你离开时,我并未加以阻拦。”
“我本想让她殷媚娘多吃点苦头,却没想易先生后来亲自登门求我。你也知道,芷嫣姑娘出事后,易先生尽心尽力,另外这些年你在恶人谷,也受了他不少照拂,为父也不好拒绝他的请求。”
杨晋一问他:“只是这些么?”
杨振南愕然,眼见杨晋一眼中仍有疑色,继续道:“借你之手教训殷媚娘,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想得到香灵门的玄武遗灵。香灵门不乱,玄武遗灵我却也不好下手。”
“你要玄武遗灵做什么?”
“你有所不知。这香灵门镇教之宝,原本却是南疆南蛮王驯化的护体真灵。”
见杨晋一一脸错愕,杨振南认真道:“南蛮王体内也曾有过一枚异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