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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1章涎魔!涎魔!

一座山,在艾林眼前站了起来。

不是比喻。

不是幻觉。

那堆曾经高耸入云、此刻已塌成废墟的窄道山崖,仿佛在重新「生长」。

碎石翻滚,岩块崩落,那些万吨重的巨石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拨弄,向著两侧滑落。

烟尘被某种力量撕开,露出下面正在隆起的东西。

一个轮廓。

巨大的、模糊的、几乎无法辨认的轮廓。

它从废墟深处的烟尘中缓缓升起,带著大地的呻吟和岩石的哀鸣。

那些压在它身上的碎石如同积雪般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然后,那轮廓继续升高。

比垮塌前的窄道山崖更高。

比艾林见过的任何东西都高。

呼啸的烟尘席卷起狂风,裹挟著碎石和冰屑,如同千万条灰色的巨蛇在空中扭动。

那庞然的黑影在烟尘中若隐若现,朦胧而模糊,却带著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每一次它移动,大地就颤抖一次;每一次它呼吸—一如果那东西会呼吸的话一空气就凝固一分。

垮塌的山崖被它砸碎。

那些碎石飞射出去,如同投石机投出的石弹,呼啸著划过天空,砸向四面八方。

一块巨石落在艾林不远处,砸出一个深坑,溅起的雪沫和泥土洒了他一身。

他却没有动。

他只是仰著头,望著那东西,脑子里一片空白。

刚逃出生天、还没来得及喘几口气的多杜拉克远征军,此刻彻底崩溃了。

「啊!!!」

「那是怪物!那是怪物!那是怪物!」

「跑啊—!!!」

有人尖叫。

那声音尖锐刺耳,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恐惧。

更多的人开始逃跑。

士兵扔下武器,骑士丢下盾牌,术士踉跄著奔逃。

他们朝著各个方向跑去,没有目标,没有方向,只是本能地想要远离那个东西,远离那座正在站起来的山。

有人在奔跑中被飞来的巨石砸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有人被慌乱的人群撞倒,再也没有爬起来。有人跪在地上,抱著头,瑟瑟发抖,嘴里念叨著什么谁也听不清的祈祷。

混乱而绝望。

「冷静—!!!」

那道声音不是从耳边传来,而是直接出现在所有人的脑海之中。

蒂莎娅·德·维瑞斯。

那声音冰冷而清晰,带著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

与此同时,一股无形的精神波动如同一双看不见的手,拂过每一颗被恐惧攫住的心脏。

慌乱的脚步顿了一瞬。

恐惧的眼神重新聚焦。

但真正让他们停下的,不是那心灵法术,而是在心灵法术释放之前,骤然升起的蓝色巨幕。

那屏障从窄道前的雪地上拔地而起,如同一道从天而降的墙壁,横亘在那座窄道的废墟与远征军之间。

下一瞬,飞来的巨石砸落在屏障上。

「轰!!!」

撞击处,一圈圈光纹荡开,如同水面被投入石子的涟漪。

那光纹从撞击点向四面八方扩散,扫过整道屏障,所过之处,蓝色明灭不定。

屏障在颤抖。

但它没有碎。

蒂莎娅·德·维瑞斯站在车辕上,法杖高高举起,杖尖的光芒刺目得让人无法直视。

她的长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黑色长发被吹得向后飞扬,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轰隆——



天空阴沉得仿佛要再下一场雪。

铅灰色的云层浓密得几乎要压到地面上,沉甸甸地悬在所有人的头顶,像是一床厚重的裹尸布。

它们遮蔽了本就稀薄的天光,让正午时分也如同黄昏。

又或者,是天空本身在害怕。

害怕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

所以用那浓密的乌云遮挡住视线,假装看不见。

而烟尘中的巨物,在此刻终于窜出了那片浓密的灰霾。

那一瞬间,艾林的呼吸都停止了。

黝黑的甲壳在昏沉的天光下反射著幽暗的寒光,那黑色不是寻常的墨色,而是某种更深沉、更不祥的存在一如同凝固的深渊,极地的永夜。

甲壳的表面并非光滑,而是覆盖著数千根锋锐的棘刺,那些棘刺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每一根都比人类的长枪更粗,尖端泛著金属般的冷芒。

难以计数的节肢分立身体两侧。

那些节肢从甲壳下探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道森然的弧线,每一次划动都带起尖锐的破风声。

它们粗壮如百年古树的树干,表面覆盖著同样黝黑的甲壳,关节处却露出诡异的猩红色,像是刚刚从血池中拔出。

节肢的末端是锐利的钩爪,钩爪上还挂著碎石和不知名的碎肉一那是窄道崩塌时被它碾碎的东西,也许是人,也许是魔物,此刻已经无法分辨。

它的头部探出烟尘时,艾林看见了那张嘴。

那不该存在于任何生物脸上的嘴,占据了整个头颅的三分之二,里面是层层叠叠的、向内倒生的獠牙,一圈又一圈,直到看不见的深处。

它像一头巨大的蜈蚣。

但艾林从来不知道,有蜈蚣能长成这个模样。

庞然的威压在那怪物现身之前,就已经悚然扩散。

无形无质,却重如山岳,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艾林本能地膝盖发软,呼吸急促。

胸口的狼徽疯狂跳动。

威压的余波扫过远征军的阵线。

蒂莎娅·德·维瑞斯的安抚法术,那道刚刚让无数人镇定下来的心灵波动,在这一刻几乎被驱散得干干净净。

那些刚刚重新聚焦的眼神,再次涣散。

那些刚刚站稳的脚步,再次跟跄。

有人跪倒在地,不是祈祷,而是双腿已经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有人发出无意识的呜咽,那是连尖叫都忘了怎么发出的声音。有人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仰著头,望著那东西,眼睛空洞得像是已经死去了。

幸好,此时也是因为怪物显现出其狰狞的真型,所有人反而吓得僵直在原地,没有制造出更大的混乱。

此刻。

不用仔细观察。

不用思考。

不用任何形式的判断。

所有人在看到它外表的那一刻,脑子里立刻就撞进了一个恐怖的名字涎魔。

那是————魔————

艾林高昂起头。

他必须以近乎扭曲的角度,才能勉强看见那怪物的全貌。

那庞大的身躯从废墟中升起,越来越高,越来越高,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那些节肢在半空中缓缓划动,每一次划动都带起尖锐的破风声,像是无数柄镰刀同时挥舞。

黝黑的甲壳上,数千根棘刺反射著幽暗的寒光,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是披著一件由利刃编织的铠甲。

艾林脑子里一片空白。

涎魔为什么在这里?

他当然知道涎魔消失在多杜拉克。

所有猎魔人,所有多杜拉克远征军的术士和骑士都知道一阿尔祖死后,涎魔逃入了多杜拉克,从此不知所踪。

猎魔人教团组织了远征,惨败而归,死伤惨重。

可是那是近一百年前的事情了。

一百年。

足够一个王朝兴起又衰落,足够一座城市建成又荒废,一片森林生长又枯死。

那是太过漫长的时间,漫长到足以让任何真实存在的事物,都褪色成一个久远的传说。

就像在来到这里之前,所有人都设想过会遭遇涎魔。

但那只是设想。

没有人会真的认为它会出现在眼前。

它就像一个久远的传说,一个附属于阿尔祖天才的佐证,猎魔人教团衰落的符号,以及一个时代结束的印记————

一个传说、佐证、印记和符号,怎么可能会真的出现?

等等!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那片脑海。

王国之剑的那个骑士残骸————

贝伦迪尔·罗格里德斯————

是罗格里德斯家族唤醒了涎魔?!!

艾林的瞳孔骤然收缩。

「首席————」

艾林下意识喊了一声,想要将自己的想法告知他,却没有听到任何回复。

扭头发现索伊正死死盯著涎魔。

那双眼睛不再是平日里的冷冽平静,布满了血丝,红色的纹路从眼角向瞳孔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撕裂开来。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下颌的肌肉在微微颤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几乎要捏碎剑柄。

艾林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的索伊。

下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猛地回头,望向更远处。

狮鹫学派的阵线中,埃兰大宗师同样死死握著剑,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在强忍著什么冲动。

黑发在狂风中肆意飘扬。

他的眼睛也是通红的,那双眼睛里燃烧著艾林从未见过的光芒。

是仇恨?愤怒?悲伤?

更远处,熊学派的阵线。

阿纳哈德。

那个传言中冷酷无情、从不流露任何情绪的熊学派大宗师,此刻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隔著这么远的距离,艾林都能听见他粗重的、压抑的、像是野兽受伤后发出的喘息。

他的巨剑插在雪地上,双手扶著剑柄,低著头,看不清表情。

但那双肩膀,正在微微颤抖。

是啊————艾林忽然想。

它是涎魔。

它是历史上最伟大的法师之一一阿尔祖,最出色的杰作和最强大的法术双十字召唤术的产物。

历史上,没有任何法术比阿尔祖的双十字更出名。

那些吟游诗人的歌谣里,那些术士学院的教科书里,那些贵族宴会上流传的故事里—一—双十字召唤术永远是绕不开的传奇。

而在阿尔祖逝世之后,再也没有任何一个法师能够复刻这个法术,哪怕是最惊才绝艳的天才。

而且也没有任何一个法术比它传奇。

它终结了持续数十年、跨越几代人的匕首战争。

那个让北方大陆血流成河、让无数家庭支离破碎的漫长噩梦。

当双方在王都郊外的平原上摆开阵势,准备进行最后决战时,阿尔祖召唤出了它。

它横扫了艾尔兰德的军队,用最直接、最粗暴、最不可抗拒的方式,让那场战争戛然而止。

北方大陆最强大的王国泰莫利亚的王位,因此换了一个主人。

然后它又「失控」了。

在它曾经带来胜利的马里波城上空,它再次降临。

这一次,它终结了它的主人和创造者,又几乎同时毁灭了当时最大最繁荣的城市——马里波亲王领。

半个城市化为废墟,无数平民葬身在那张层层叠叠的獠牙之下。

在那之后,术士兄弟会甚至专门为此开会,并迅速通过了《危险法术禁止法案条例》。

这个法案又被人称作阿尔祖法案,涎魔法案,禁术法案。

它是现在所有高阶术士头上悬著的一把剑,是所有关于「禁忌」和「界限」的讨论中绕不开的话题,是写在每一本教科书扉页上的警告。

猎魔人教团惨烈又徒劳的远征,在其后掀起的政治风暴中,甚至都只能算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节。

至于死在几百年前的那七个猎魔人教团的天才,此时已无人知晓。

他们的名字没有刻在任何石碑上。

他们的故事没有被任何吟游诗人传唱。

他们的牺牲一如果那能叫牺牲的话—早已被时间的尘埃掩埋,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而它一它一直在这里。

一直在多杜拉克。

一直在沉睡。

就在他们脚下。

就在他们刚刚走过的窄道下面。

艾林看著显露身形的涎魔,双手握紧了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但他的剑在这东西面前,比一根牙签粗不了多少。他的猎魔人技艺,在这东西面前,比孩童的把戏强不了多少。

那怪物缓缓低下头。

那双眼睛如果那些幽深的、泛著青色光芒的凹陷可以称为眼睛的话正望向这片渺小的、颤抖的、不堪一击的人群。

它看著他们。

就像看著一群闯入自己巢穴的蚂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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