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原本还算是安静,有些同学写完家庭作业已经开始收拾书包,等着放学铃声响起了。
朱超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了讲台前,拍了拍手,等大家的注意力汇聚过来,才清了清嗓子,宣布了一个消息:
“学校下个月要举办歌咏比赛,每个班级都得参加,咱们班从现在开始就要准备了。大家有时间多练练自己的声部,别到时候跟跑调的山羊似的。”
朱超说话的时候语气轻松,但目光在扫过强小娃的座位时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移开了。
强小娃正低头翻着一本物理练习册,听到这话的时候手里的笔没停,但他的脊背微微僵了一瞬间,时间很短,短到如果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坐在他身旁的同桌叶晨注意到了,他刚刚写完面前那张数学卷子的最后一道大题,正在抻懒腰,舒展自己的身体。
其实在期中考试结束后,班级里看似平静,暗地里却涌起一股暗流。叶晨是坐地户,作风又过于强硬,自然是没人敢得罪。
而强小娃这个外校新转来的土老冒,就成了某些人暗戳戳针对的对象,这其中就包括了朱超等一些自我感觉良好的人。
叶晨什么也没说,他知道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等到事情自己浮上来,浮到水面上,才是处理的最佳时机。
果不其然,第二天中午的时候,朱超就把排练名单贴在了班级黑板旁的布告栏上,课间的时候一群人围上去看,程苗苗也在人群里。
她踮起脚尖从后排脑袋缝里扫了一眼名单,数了两遍,眉毛渐渐皱了起来。程苗苗回头朝强小娃座位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男生正坐在最后一排翻书。
阳光从他的侧后方照过来,在他肩头的校服布料上落下了一道明晃晃的亮痕,侧面看上去轮廓安静而凝固,他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布告栏那边在围观什么。
程苗苗转身挤出了人群,走到朱超课桌前,轻轻拍了拍桌子,声音不大,但足够吸引对方的注意力:
“朱超,歌咏比赛名单上怎么没有强小娃?他不是咱们班的人吗?”
朱超抬起头来,那副表情像是早就在等着这个问题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表情从容,往后靠了靠椅背,翘着二郎腿,给人一种很傲慢的感觉:
“程苗苗,请你搞清楚,歌咏比赛不是过家家,是要上台唱给全校听的。
强小娃的口音你又不是不知道,一开口全班都笑,到时候台上他和所有人都不同调,那叫什么事啊?再说了,我这不也是为了他好,省得他上台丢人。”
程苗苗感觉自己被深深地刺痛了,自从叶晨和强小娃走得越来越近,这个男生已经慢慢融入了他们这个小团体,大家平日里经常一起嬉笑玩耍。
有好几次,他们三个跑去强小娃和他爷爷居住的那个渔船,老爷子热情地招待着这群同学,不止给他们做了可口的饭菜,还在临走的时候,给他们一人拎了一兜海鲜。
这些事情全都被程芽芽和胡秋敏记在了心里,她们已经把这个有些腼腆的男生当成自己真正的朋友。
见到自己的朋友被嘲讽,程苗苗的脸涨红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住自己快要往外冒的怒火,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
“人家现在每天下课或者放学都在练普通话,你没听到?你凭什么替人家做决定?”
朱超看见程苗苗这副较真的样子,脸上浮现出一种觉得对方大题小做的、带着几分戏谑的表情。把身子往前倾了倾,用一种自认为很有理的语句补充了一句:
“练到啥时候去?程苗苗,你想想,他那一张嘴,大家一乐,他自己脸上也挂不住对吧?”
朱超说这话的时候,微微偏了偏头,朝着最后一排看去,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像是在掂量一个物件够不够格的感觉。
周围几个同学听到这话低低的笑了几声,笑声虽然不大,但是格外刺耳,像几根毛刺一样扎进了空气里。
程苗苗的同桌魏雪此时也在一旁搭腔,用一种就事论事的语气接了一句:
“我觉得老朱说的没错,集体活动总得有个集体意识嘛,虽然班头说了拿不拿奖无所谓,可谁不想上台的时候齐整一些,把奖状拿到手?”
她说完还朝着周围的人看了看,像是在征求大家的意见。
程苗苗没想到连同桌魏雪都在这个时候选择了背刺自己,她微微握拳,手指泛白。
程苗苗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朱朝忽然把身子往他那边又探了半寸,用一种贱到不能再贱的语气说了一句:
“程苗苗,我发现你最近这段时间总是围着强小娃转,你是不是喜欢他啊?这是在向着自己的小情郎吗?”
“你在胡说些什么?!”
程苗苗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班级里最忌讳的就是听到学生早恋的传闻,因为那是一定会传到老师的耳朵里的。
一般碰到这种事情,老师都会秉承着宁杀错不放过的态度,第一时间把家长请过来,对他们进行警告,然后上演各种棒打鸳鸯的桥段,这种事情在学校里简直不要太多。
朱超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住,后脑勺上突然传来一股巨大而突然的推力。他的那张肥脸被一只手掌摁着,整个人毫无防备地朝前栽去。
“砰”的一声闷响,他的额头结结实实地磕在面前的桌面上,桌面上的圆珠笔被震得弹了一下滚到地上,在水泥地面上咕噜咕噜的转了两圈才停住。
朱超只觉得眼前一黑,眼冒金星,鼻腔里忽然涌出一股温热的液体,滴在浅色的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
整间教室像是突然被人按下了静音键一样,班里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后叶晨的手已经从朱超的后脑勺移到了他的前领口,用力一薅,把他从座位上拽起来,另一只手扬起来,干脆利落地抽了过去。
“啪”地一声脆响,朱超那副难看的黑框眼镜被抽飞了出去,镜框撞在旁边的桌腿上,发出一声轻响,落在地面上,镜片碎了一角。
第二下紧接着又落下来,第三下再接着,朱超整个人被叶晨抽得连连后退,眼瞅着退到了教室最后一排,后面的地方很宽敞,他再没了可以扶着的支撑物,一个趔趄摔在那块空地上。
此时他半张脸已经迅速地肿了起来,鼻孔淌出来的血已经蹭到了他浅色的校服领口上,布料上洇开一条触目惊心的蚯蚓一样的红痕。
周围的同学像被惊散的鸟群一样往后退了半圈,有人捂住了嘴,有人下意识地站起来又坐下去,有人已经跑出了教室后门,往老师办公室的方向去了。
叶晨站在朱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瘫在地上的废物,脸上没有愤怒的表情,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神色。
他抬起头来,目光从朱超身上移开,缓缓扫过周围围成一圈的同学,从魏雪开始,凡是刚才跟着附和朱超的那群人,一个一个的被他看过去。
被他目光划过的人下意识地低了头,或者侧开了脸,再或者往后退了半步。那些刚才还在附和“集体荣誉”“整齐第一”的声音,此刻全被压在了喉咙底下,没有一个能浮上来。
这些人都用畏惧的眼神看向叶晨,直到这时,他们才想起这个家伙不是省油的灯,是在班级里一直护着程苗苗的大魔王。
因为这个学期他突然变得很低调,大家几乎都快把这段记忆给抛到脑后了。现在看到朱超被打到脸上的肉都在颤,整个脸庞都肿了起来,这才唤醒了大家曾经的记忆。
叶晨在桌面上蹭了蹭刚才暴打朱超时沾在手背上的鼻血,目光从朱超那张肿胀的猪头脸,经过魏雪有些僵硬的侧脸,环视了一圈后,用一种轻蔑的语气说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臭鱼烂虾,心里面想的是什么,看到自己的成绩比不过强小娃,就想拿成绩以外的东西去羞辱他,来给自己找补,你们还要不要点脸了?
还有你,姓朱的,平日里我懒得跟你计较,可我发现你有点蹬鼻子上脸,现在居然敢当着我的面造程苗苗的黄谣。
不知道这是我的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吗?这是我未来要娶回家的女人,谁给你的勇气这么做?一盆大瓣蒜而已,真以为你自己是盆水仙了,没人敢动你了?”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高老师的皮鞋声和肖方的高跟鞋声叠在一起,由远及近,像是潮水正往这边涌来,很快就会卷进教室里,这场还没有完全落定的尘土之中。
叶晨直起身来,把自己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好,安静地站在原地,等着教室门被推开的那一刻,脸上没有丝毫的畏惧。
不管是学生时代还是职场中,永远都不缺少这些蝇营狗苟之辈,如果一直对这种人退让,他们只会觉得你怕了。
所以叶晨索性用这种简单粗暴的办法,直接把牌桌给掀了,谁惯得这些货的臭毛病?既然不让我身边人好,那就大家都别好!
高老师和肖主任很快就来到了教室,他们在看过朱超的惨状后,又看向了站在一旁的叶晨,脸色不约而同地都很难看。
肖方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道:
“李肆,你这家伙!我以为你这学期学习突飞猛进,已经改掉曾经的那些坏毛病了呢,现在看来,你这是旧病复发了吧?
你们俩都跟我过来吧,跟我好好解释一下,今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这不把这件事情给说清楚,那就大家都别痛快!”
一旁的高老师也阴着脸,他一直都以为叶晨是那种很成熟的少年,没曾想他也有这么少年意气的时候,而且针对的对象还是自己选出来的班长。
程苗苗这时要主动站出来,却被叶晨给挡在了身前。他无所谓地笑了笑,跟在班主任和教导主任的身后,与朱超一起去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气氛跟教室里的嘈杂完全不一样。这间屋子不大,靠墙一排铁皮文件柜,柜门上贴着褪了色的标签,有的已经卷了边。
高老师办公桌上的白瓷茶缸还冒着热气,盖子半敞着,旁边的台历翻到了十一月的那一页,纸上用钢笔圈了几个日期。
肖方站在窗边,背对着窗户,光线从她身后透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圈模糊的亮边,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那股无声的压迫感从她站着的角度蔓延到整间屋子,连空气都比走廊里重了几分。
朱超坐在靠墙的那把折叠椅上,半边脸肿着,鼻孔里塞了两团卫生纸,纸团边缘渗着淡淡的血印,眼镜框歪着架在鼻梁上,一边的镜片裂了一道细纹,像一条划在玻璃上的、干涸的河床。
他一进办公室就开始说了,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楚,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得干干净净:
“我当时在跟程苗苗讨论合唱的人员安排,这是班长的正常工作,李肆突然就从后面冲过来了。
我什么都没反应过来,后脑勺就被按住了,然后脸磕在桌子上,紧接着就被他——被打了好几下。高老师,肖主任,我真的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
他说完之后安静下来,两手搁在膝盖上,像个受了委屈的学生在等待公道。
但那两团塞在鼻孔里的卫生纸和他肿起来的半张脸形成了一种矛盾的视觉效果,让他那副“我是无辜的“表情打了折扣,像是某件不合身的衣服穿在了一个勉强撑起来的人身上,怎么看都有点别扭,跟那张故作委屈的脸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但谁都看得见的空隙。
叶晨一直站在门边,背靠着墙,双手插在校服兜里,神态平静得像在等一班还差几分钟才到的公交车。
他没有打断朱超,没有插嘴,甚至没有在朱超说话的时候看他一眼,目光落在对面墙上一张“中学生守则“的挂图上,图钉钉着的边角有一处松了,挂图微微翘起来一个角。
高老师审慎地看了他们俩一眼,才开口问道:
“李肆,朱超说的是事实吗?”
他的语气听着平,但那种“平“是刻意压住的,像是水面底下有东西在动,他不想让它浮上来,只是用手指轻轻按着。
叶晨没急着回答。他不慌不忙地拉开校服外套的拉链,从内兜里掏出一台银灰色的小机器——索尼随身听,机身比巴掌略小,边角被握得有些磨亮了,上面贴着一小块透明胶带,胶带下写了个“肆”字。
他低头按了一下倒带键,磁带在里面“吱吱”地转动了几秒,他听着声音到了差不多位置,然后按下暂停,抬起头来看了高老师一眼:
“高老师,我就不做无用的解释了,那样成了罗生门了,只会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我带了点东西来,你们可以听听。”
说完,他按下播放键。先是几秒钟的空白,磁带的底噪沙沙地响着,像远处在下雨。
然后程苗苗的声音从那个小小的喇叭里传出来,清楚得像人就站在办公室中央:
“强小娃不是咱们班的人吗?你凭什么不让他参加?”
紧接着是朱超的声音,那种带着笑意的、居高临下的语调在磁带上被还原得一丝不苟:
“程苗苗,你搞清楚,这是歌咏比赛,要上台唱的。强小娃那个普通话——你让他上去试试,一开口大家全笑了……”
然后是魏雪的声音插进来,短短的一句附和。再然后,朱超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那种黏腻的、让人觉得不舒服的调子:
“程苗苗,我最近发现你总是围着强小娃转,你是不是喜欢他啊?这是在向着自己的小情郎吗?”
磁带里的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叶晨按了停止键,磁带轮“咔嗒”一声停住,办公室里安静了两三秒钟,那种安静把朱超的那句话留下的余音像一摊泼在地上的墨水一样摊着,铺满了整间屋子的地板,怎么擦都擦不掉。
朱超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下去。肿起来的半边脸还是肿的,但另外半边已经变得惨白,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补救的话,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抠着裤子的布料,一下一下地抠,像是在用指甲在布料表面画什么看不见的线条。
肖方慢慢转过身来,从窗前走到了办公桌前面。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台随身听,又看了一眼朱超,最后目光落在叶晨身上。
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那条线的弧度里有太多没有说出来的东西,有对朱超的失望、对自己没有早发现班里这种风气的恼火、对叶晨这种“又给我惹事,但这次好像又不能全怪他”的复杂心情,所有的情绪在嘴角那条线附近挤着,谁也不肯先露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