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洞外的月色和光，黑夜星河流转，晚间宁静。
南宫微宸和顾廷躺在小红梅山里，烂漫红瓣包裹着他们。
花海里的红瓣浸在顾廷的淡青长袍边，霜雪般的长发被红艳点缀。
南宫微宸侧望身旁的顾廷，深墨眼瞳如夜下的无波黑潭，目光勾画描摹着顾廷的眉眼。
他闻见身边浅淡的雪香，从对方的衣料下方靡靡穿透，轻飘到他的跟前。
“……”
南宫微宸喉结滚动。
嘴唇启出缝隙。
良晌，南宫微宸唇瓣抿了两下。眼帘晦黯垂落，欲言又止。
他把脸转开，试图想别的事，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嗓音有些低哑浑浊，他把本来要问的话，换成别的话题。
“剩下三味灵药分别在何处。”
顾廷扭过头看向南宫微宸，眉间似有些愁色。
“有一味灵药我不知晓在何处。”
“我查遍了典籍，都没发现相关记载。”
南宫微宸道：“哪个灵药，说来听听。”
“五蕴珠。”
顾廷道，“我打算把先其它灵药寻到手，最后再……”
“等等。”
南宫微宸抬手示意顾廷停下，他复述问道：“五蕴珠？”
顾廷一顿，“你知道？”
南宫微宸：“五蕴珠是金銮宫的宝物。”
顾廷翻起身，俯卧支撑在南宫微宸身侧，“真的？”
他的雪发不禁随着快速翻动的动作，飘到了南宫微宸的脸上。
“……”
南宫微宸把撩在他脸上的雪发拨开，淡道：“假的。”
顾廷神色一滞。
躺回花瓣红海之上，望着洞顶。
南宫微宸眸子漆黑盯着顾廷，须臾，他伸过手，拽一下顾廷散落在红瓣间的长发。
“骗你的。”
顾廷眼睫眨了下，他转眸，神色狐疑。
南宫微宸瞥向顾廷，唇边微翘：“师尊怎么这么容易上当？”
“……”
良晌，南宫微宸道：“金銮宫距极北之巅不远，明日随弟子回金銮宫？”
顾廷点了点头。
—
这是顾廷第二次来金銮宫。
他仰望着眼前宏大的宫殿群。
金碧辉煌，雄伟壮观。
却是顾廷第一次目光流连金銮宫的外观。
上回来到这里的记忆已经很模糊，是在恶战后。他刚化出人形，跌跌撞撞跑来寻哥哥，却只寻到了一片灰暗。
他不愿再回想那段记忆，那是从未领会过的无措与打击。
金銮宫前的侍卫气势雄壮，见到少主归来，他们齐齐躬身行礼。
九寒仙尊是圣狐此事并未公开于金銮宫，知情的只有宫主南宫乾，和南宫炏。
金銮宫中人许久不见少主，此番回来，少主竟还与九寒仙尊同行。
金銮宫众人并未见过九寒仙尊，一是金銮宫之人极少离开地界，二是九寒仙尊本人也深居简出。
故而众人知其名，却素不知其面。
这些人从宫墙角扭头远远望去，就见九寒仙尊衣着淡青长袍，长发披腰若霜雪，气质冷然，面如细腻白玉薄冰。
想不到竟亲眼见到了仙尊本尊。
九寒仙尊走在少主身边丝毫没有被少主的气度比下，反而因气质不同，更加突显出其清冷的挺拔。
不晓得少主离开金銮宫这段期间去做了什么，为何回来后，还把九寒仙尊给请了出来。
况且不是传闻九寒仙尊深居简出，怎的此番却愿来到遥远的极北？
大家虽好奇少主的行踪，但不敢多问，他们只敢私下里相互猜测。
南宫微宸直接去往宫主南宫乾的宫殿，五蕴珠在宫主这里。
宫殿雕栏画栋，富丽堂皇的装置金雕珠嵌，侍卫站立如严谨石雕，守在宫主殿外。
殿内。
南宫乾正独自在坐榻上，拇指摩挲着手心里的一颗琉璃珠，眸眼幽深低垂。
南宫乾的眼睛和南宫微宸的很像，眉目神似，但却没南宫微宸的明亮。
南宫乾的眼眸像被无形的薄雾遮蒙，藏着重重思绪而仿若乌沉沉的黑夜，触不到看不透。
这时，下人来报。
“宫主，少主回来了。”
南宫乾抚摩琉璃珠的手一顿，抬起如玄宵的黑眸。
自南宫微宸前往云门派后，他就总不住挂念，担心他的反噬。
下人又道：“一同前来的还有九寒仙尊。”
南宫乾双眉微收，很意外。
报完后，下人便躬身退下了。
……
南宫微宸是隐瞒身份前去拜入的九寒仙尊门下，现在一起来金銮宫，说明九寒仙尊已知晓南宫微宸的身份。
南宫乾黑睫遮垂乌瞳扫下阴影，缓缓摩挲掌间的琉璃珠……
既已没再于九寒仙尊面前隐瞒身份，那他的真容……
过去守护圣狐之人是兄长，倘若九寒仙尊看到南宫微宸的真容，不知会怎么想……
“少主、仙尊。”
殿外传来侍卫的声音。
紧接着，熟悉的脚步声迈进。
南宫乾五指聚拢，琉璃珠从掌心消失，被收藏起来。
南宫微宸走了进来。
“父亲。”
南宫乾看去——南宫微宸的易容的确已经卸掉了。
南宫乾从坐榻上走下来，目光落在顾廷身上。
云门派作为仙门之首，而九寒仙尊与云门派掌门平起平坐，于仙门百家享至高地位。
南宫乾作揖：“仙尊。”
顾廷对眼前的面孔有印象。
在那场恶战上，他在哥哥的怀里看到了并肩杀魔的南宫乾。
而当时在他被哥哥护进雪洞关起来时，长剑铮鸣之后听到的那声撕心哭嚎，似乎就是南宫乾的声音。
顾廷作揖回礼。
南宫乾的视线和顾廷对了一瞬，随后往宫殿里走，邀仙尊上坐，并且吩咐下人准备仙果玉醑。
闻声，南宫微宸犹豫了一下，想到中州岭时顾廷醉酒，酒量并不好，于是要开口说酒便算了，改上灵叶清茶。
但金銮宫的人素来办事效率极高，就在他犹豫的那几息间，玉醑仙果就被镶金雕木案给端了上来，金樽置于顾廷面前，玉醑醇香徐徐倒入。
“……”
闻着酒香，南宫微宸分辨出，这酒的浓度倒是不高，与中州岭客栈的那个酒相比，好入口多了。
南宫微宸想，顾廷自知酒量不佳，肯定也会控制着量喝，少饮些许，也不至于醉酒。
于是南宫微宸便没开口。
顾廷和南宫微宸想的差不多。
待客之道，玉醑金樽送到他面前，他自然不好推却。他闻着酒不算烈，品了一小口，甚至甘甜于味蕾回荡。
少喝点就好。
姓南宫的酒量都比较夸张。
仅在寒暄间，南宫乾已不紧不慢饮下数杯，从容自若，言谈沉稳不迫。
南宫乾面不改色又是一杯饮尽，转眼下人再次为宫主端上一壶新注满的玉醑。
“仙尊此番前来金銮宫可是有重要之事？”南宫乾道。
因为金銮宫地处极北，几乎与世隔绝，若非特殊紧急情况，鲜少有修士前来造访。
南宫微宸道：“父亲，五蕴珠可是在你这里？”
南宫乾一听“五蕴珠”，沉着的面色忽变。
他黑夜般的眼睛仿佛遮上层乌色云翳，“为何突然问这个。”
南宫微宸把顾廷帮他修复神魂的事情讲给南宫乾。
南宫乾心下怔然。
南宫微宸说完后，南宫乾沉默半晌。
百年来，他从未停下寻找治疗反噬的方子。
南宫微宸不断遭受反噬，南宫乾因此愧疚痛苦，他无时无刻不想治好他脆弱的神魂。
“五蕴珠是修复神魂的灵药之一？”南宫乾问九寒仙尊。
顾廷：“是。”
南宫乾静默，想不到最终能做到修复神魂的，是圣狐。
不过，过去的三百年里，兄长时常去极北之巅陪伴圣狐，想必圣狐对兄长的情意很深。
南宫乾注视顾廷……当年被兄长护在怀中的小雪狐，如今竟已是受众仙家敬仰的仙尊。
南宫乾目光从南宫微宸身上扫过，心下感慨万千，又渗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只要能彻底治好反噬、修复神魂，他什么都愿意去做，何况只是给出五蕴珠。
南宫乾将五蕴珠拿出。
五蕴珠色泽如鎏金，周围笼罩一圈光辉通透闪亮。
“五蕴珠乃金銮宫最特殊的珍品，务必收好，万万不可落于旁人手里。”
南宫微宸接过五蕴珠：“最特殊？”
南宫乾顿了下。他眼帘遮落，端起酒缄默，须臾饮尽。仿佛要将话语吞进腹内。
金樽放落，他抬眼凝视南宫微宸。
“切记收好，五蕴珠世间仅此独颗。”他道。
—
饮酒闲谈期间，南宫乾大概了解了他们寻灵药的情况，并且得知孤岳秘境中灵兽被魔化的事情。
仙门百家已去追查，金銮宫不介入追剿魔族余孽的行列，那些皆由各大仙家去解决，金銮宫唯一需要做的就是镇守好极北之巅，护住人界的巨大灵脉。
“而今极北之巅的结界坚不可摧，外人无法闯入。”
南宫乾：“不过我会加派镇守人手，倘若有魔人现身，定不会有丝毫靠近灵脉的机会。”
南宫乾让他们在金銮宫先休息两日，不然路程紧凑太累。待身体稍歇，再继续启程去寻找最后两味灵药。
他吩咐下人为九寒仙尊安排住处，南宫微宸不久后也告退回到自己寝殿。
宫殿里恢复了寂静，南宫乾端着金樽走回坐榻上，独自酌饮。
他的目光投聚在南宫微宸刚才坐过的位置。
掌心里，重新现出那颗琉璃珠。
深黑的眼眸搅动着心绪，南宫乾的拇指缓慢摩挲琉璃珠光滑的表面，他的眉间似蹙似疏，神情若有所思……
—
南宫微宸回到自己寝殿后不久，下人便来道：“少主，汤池准备好了。”
“嗯。”南宫微宸道，“退下吧。”
修仙之人平日皆用清身诀清理身体，这比沐浴更彻底干净。
但是南宫微宸除了使用清身诀，在这基础上他还习惯每日沐浴。
自离开金銮宫，因为寻找灵药的路程和条件因素，他几乎没有沐浴的机会。
所以一回金銮宫的首件事，就是吩咐下人去准备汤池。
南宫微宸起身去往汤殿。
顾廷跟随侍从朝住处方向走，正午的骄阳在空中穿透云层照在金銮宫的殿顶，反射着金色斑斓耀眼的光芒。
顾廷被强光照得紧眯了眯眼，头有些晕。
侍从照宫主吩咐把九寒仙尊带到琅玉阁，那是招待仙客的住处。
顾廷不习惯有人在左右侍候，于是让对方退下了。
刚才金樽里的酒，他只小饮了些许。
但是现在他感觉自己看东西有点飘。
顾廷去床榻上躺会儿。
……
来回辗转。
他身上热，掀开被衾，继续闭眼躺床。
……转动姿势怎么躺也不安稳。
他从床榻上坐起。
出神须臾。
决定出去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