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大哥，你说……”
一天傍晚，夕阳如血，将荒原染成了一片赤红。
沙僧干完活，走到坐在屋顶上记录地脉数据的楚阳身边，坐了下来。
“那个太阳神死之前说的话，是不是真的？”沙僧看着远处正围着孙悟空讨要野果的孩子们，“这个世界，这十万八千里的路，这些哭着笑着的活人……难道真的只是一个高维神明的一场梦？”
这个问题，自从须弥接引台一战后，就像一块石头一样压在所有人的心底。
如果世界是假的，是虚妄的，那他们这十四年来流的血、受的苦、坚持的信念，究竟算什么？那些死在妖怪手里的凡人，那些在干旱中挣扎求生的村民，难道只是一串毫无意义的梦境气泡？
楚阳合上手中的笔记本，转过头看着沙僧。
“老沙，你伸手捏一下你腿上的肉。”楚阳说。
沙僧愣了一下，但还是老实地伸手，用力在自己的大腿上捏了一把。
“疼吗？”
“疼。”
“疼就对了。”楚阳指了指远处的篝火，“你去摸一下那团火，会觉得烫；你喝干渴时的第一口水，会觉得甜；你看着那些孩子笑，你的心里会觉得安稳。
这些感觉，是假的吗？”
“很真实。”沙僧回答。
“这不就结了。”楚阳站起身，夜风吹动他灰色的风衣，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傍晚显得格外清晰，不仅是沙僧，连下面正走过来的唐僧、孙悟空和猪八戒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要被那些自以为是的神棍给忽悠了。
所谓的‘世界是一场梦’，不过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统治者，为了掩盖他们剥削、压迫这个世界的本质，而编造出来的一套‘虚无主义’的统治工具！”
楚阳从屋顶上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唐僧等人面前。
“他们为什么要在天竺布下幻方迷宫？为什么要宣扬四大皆空、万物皆是虚妄？因为只要凡人相信了这一切都是梦，相信了此生的苦难只是梦里的劫数，凡人就不会去反抗！他们就会乖乖地忍受干旱，忍受剥削，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来世，寄托在那个做梦的‘主神’身上！”
楚阳猛地指向脚下的红土地。
“但老子不信这一套！”
“血流出来是热的，风吹在脸上是凉的，肚子饿了会叫，人被杀了就会死。
这就是真实！只要我们站在这里，只要我们还能思考，还能挥出拳头，这个世界就是由我们的双脚丈量出来的实体，而不是任何人的梦境！”
楚阳看着唐僧那双明亮的眼睛：“长老，如果那个叫那罗延的家伙真的醒了，真的想抹除这一切。
那不是因为梦醒了……”
“而是因为，他这个‘系统管理员’，要强行格式化我们这些不受控制的‘真实生命’。”
唐僧听完，沉默了良久。
随后，他双手合十，对着楚阳深深地鞠了一躬。
“阿弥陀佛。
楚施主一语，破去贫僧心中最后的魔障。
万法皆空，唯因果不空；世界若梦，但众生之苦不假。
贫僧取经，不为虚无的涅槃，只为这脚下真实的人间。”
“嘿嘿，说得好！”孙悟空从树上跳下来，金箍棒在手里挽了个漂亮的棍花，“管他是做梦还是醒着，管他是天竺的主神还是宇宙的尽头！只要他敢动俺老孙护着的人，俺老孙就一棍子敲碎他的天灵盖，让他知道这世界到底硬不硬！”
猪八戒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哼哼唧唧地说：“就是，老猪我好不容易在这村里吃了几天饱饭，谁要是敢把老猪的饭碗砸了，老猪绝对跟他拼命！”
看着重新焕发出无尽斗志的取经队伍，苏绾绾在不远处微微一笑。
她知道，这群人，已经没有任何心魔可以阻挡了。
……
平静的日子在第十六天的时候，被打破了。
那天正午。
太阳高高地悬在天上，没有任何云彩遮挡。
但毫无预兆地，村子里的那口水井，水位在一瞬间下降到底，彻底干涸。
不仅是水井，村子周围那些在猪八戒的浇灌下好不容易长出一点绿色的庄稼，在不到三次呼吸的时间里，瞬间枯萎、风化，化作了一地的飞灰。
空气突然变得粘稠。
不是重力的增加，而是某种更高维度的“规则”，开始强行介入这片空间。
“扑通。”
一个正在村口玩耍的孩童，突然毫无征兆地倒在了地上，闭上了眼睛。
紧接着，“扑通”、“扑通”的声音在村子里接二连三地响起。
所有的村民，无论是在做饭的妇女，还是在晒太阳的老人，全都倒在地上，陷入了某种深度而死寂的沉睡。
他们的呼吸变得微弱，心跳缓慢得几乎停止。
“他们怎么了？！”沙僧一步跨出，扶起一个倒下的老者，探了探鼻息。
“别白费力气了，他们不是生病，也不是中毒。”
楚阳的声音从屋顶传来。
他死死地盯着天空。
他的右臂上，那道淡粉色的伤疤此刻正在爆发前所未有的剧烈刺痛，仿佛有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在骨髓里穿刺，幽蓝色的光芒几乎要穿透他的皮肤爆射出来。
“楚大哥，这天……”白龙马惊恐地指着头顶。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天空变了。
那原本湛蓝的天空，竟然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隙。
缝隙中，没有虚空，没有星辰，而是涌出了无尽的、乳白色的海水。
那是天竺神话中，宇宙最原始的状态——乳海。
乳白色的海水在天空中倒悬，却没有一滴落下来，只是在苍穹之上翻滚、咆哮。
而在那无尽的乳海中央，缓缓浮现出了一条大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生着数千个头颅的巨蛇。
巨蛇盘绕在乳海之上。
而在蛇身盘绕的中央，躺着一个人。
或者说，是一个难以用“人”来定义的存在。
他的身躯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宇宙蓝色，闭着双眼，面容平静到了极点，仿佛不带有任何属于生命的情感。
他有四只手臂，分别握着海螺、轮宝、仙仗和莲花。
当他出现的那一刻。
整个西牛贺洲，不，整个三界的时间，都仿佛停滞了一瞬。
孙悟空发现自己体内的真元运转变得生涩；猪八戒惊骇地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召唤出一滴水；沙僧的伏魔劲被死死地压制在体内，根本无法传导出体外。
这是一种底层逻辑上的绝对压制。
是高维对低维的降维锁定。
“宇宙的维护者，天竺的至高主神，毗湿奴……或者应该叫他，那罗延。”
楚阳捂着右臂，从屋顶上跃下，站在众人最前方。
他的眼神如同极地冰川般寒冷，死死地盯着天空乳海中那个沉睡的蓝色身影。
“他要醒了。”
话音刚落。
乳海中央，那个身躯庞大如星辰般的蓝色神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没有金光，没有雷鸣。
当他睁开眼的那一瞬间，楚阳等人只感觉到，周围的世界，所有的颜色都在褪去，所有的声音都在消失。
天地间，只剩下了一个宏大、空灵、却冷酷到了极致的声音，直接在他们每一个人的脑海深处响起：
“梦，有些吵闹了。”
伴随着这个声音。
天空中的乳海里，那神明缓缓抬起了一只握着轮宝的手臂。
那是一个金色的、边缘布满锯齿的圆盘。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神明只是随意地，将那金色的轮宝，朝着下方那片红土荒原，朝着楚阳他们所在的村落，轻轻一掷。
嗡——！
那只是一道旋转的金光。
但在这道金光脱手的瞬间，楚阳敏锐地察觉到，沿途的空间不是被切开，而是直接被“删除”了！
就像是电脑屏幕上的一个光标，拖动着一块区域，按下了删除键。
轮宝所过之处，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绝对的虚无。
“躲不开的！这东西锁定了这片区域的因果律！”
楚阳睚眦欲裂，他知道，一旦这东西落下，这个村落里的几百个村民，连同他们所有人，都会被直接从这个三维宇宙中彻底抹除！
“管他什么律！吃俺老孙一棒！”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声震动九霄的狂吼响起！
孙悟空双目赤红，浑身的金毛根根竖立。
他强行冲破了那种底层逻辑的压制，一口咬碎了舌尖，用纯粹的妖王精血献祭，换来了瞬间的爆发！
砰！
孙悟空化作一道直冲天际的金色流星，双手擎着暴涨到万丈巨大的金箍棒，以一种决绝的、同归于尽的姿态，迎着那道足以抹除空间的金色轮宝，狠狠砸了上去！
“大圣，不可硬接！”唐僧惊呼出声。
但已经迟了。
轰——！！！！
金箍棒的端点，与那代表着宇宙毁灭法则的轮宝，在万米高空轰然相撞！
没有爆炸。
只有刺目的白光。
楚阳眯起眼睛，强忍着右臂的剧痛，死死地盯着天空中那刺目的白光中心。
白光散去。
那金色的轮宝被硬生生地阻停在了半空中。
但孙悟空那根曾经打碎过凌霄宝殿、硬抗过九霄神雷、号称坚不可摧的如意金箍棒，其顶端与轮宝接触的地方……
竟然开始出现了融化般的扭曲！
不，不是融化。
是降维。
金箍棒的棒头，正在从一个三维的实体圆柱，被强行压扁，变成了一个二维的平面图画！
“猴哥！”猪八戒凄厉地大吼一声。
半空中，孙悟空死死地咬着牙，浑身的肌肉因为承受着无法想象的降维压力而不断崩裂，金色的鲜血狂喷而出，染红了半边天空。
他没有退。
他低头看了一眼下方那个陷入沉睡的凡人村落，看了一眼唐僧，看了一眼楚阳。
“俺老孙……”
齐天大圣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一字一顿，声音震碎了云层。
“……不信命！！！”
轰！
孙悟空体内爆发出最后潜藏的本源之力，硬生生地用金箍棒，将那道金色的轮宝，顶得向天上退回了三丈！
天空中的乳海之上。
那个蓝色的至高神明，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波动。
“蝼蚁的挣扎，毫无意义。”
宏大的声音再次在所有人脑海中响起。
紧接着，那神明的第二只手臂，握着那柄能够敲碎星辰的仙仗，缓缓举起，然后，隔着万丈虚空，朝着孙悟空的方向，重重砸下！
“这下真要命了。”楚阳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单靠孙悟空，哪怕大圣再桀骜，也扛不住这种双重降维打击。
楚阳扯下了右臂的衣袖，那道淡粉色的伤疤已经变成了刺目的幽蓝色。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沙僧、猪八戒，还有唐僧。
“老沙，八戒，护住村民和长老。”
楚阳的声音冷静，冷静得就像是即将踏入死地前的深呼吸。
“我去帮那只猴子，给这个喜欢做梦的‘造物主’，上点眼药。”
话音未落。
楚阳整个人化作一道幽蓝色的流光，拔地而起，直冲那无尽乳海之上的至高神明！
幽蓝色的流光如同逆行的流星，生生撕裂了天竺那凝固如铁的高维空间。
楚阳的冲刺没有带起任何风声，因为在他冲天而起的那一瞬间，他右臂上散发出的“界外之力”，已经将他身体周围三尺内的空间彻底置换成了一片绝对的“真空”。
这不是法术，这是物理意义上的强行擦除。
天空中，那柄代表着宇宙裁决法则的仙仗，正带着碾压一切的恐怖威压轰然坠落。
这柄锤子的质量，在降临三维空间的瞬间，被赋予了等同于一颗中子星的恐怖重力。
它还没有真正落下，下方红土荒原的地面就已经开始大面积塌陷，空气被瞬间抽干，甚至连光线都在锤锋周围发生了扭曲。
“楚阳！躲开！那东西不能硬扛！”孙悟空在半空中怒吼，他浑身的骨骼在轮宝的降维压迫下发出令人牙酸的爆响，根本无力分心去帮楚阳。
“谁说我要硬扛了？”
楚阳的声音冷静，在真空环境里，他没有通过空气发声，而是直接利用右臂的幽蓝光芒，将声音以脑电波频段送入了孙悟空的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