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写自己的善良,写自己怎么给家奴们分点心,怎么央求父亲减免鞭刑,怎么从藏獒嘴里救下女奴。
她写曲桑家族的好,写曲桑家族怎么给家奴们吃好穿好,怎么给他们地方住,怎么让他们有活干。
她写家奴们的背叛,写他们怎么不知感恩,怎么背主,怎么忘恩负义。
她写顾陌。
她把顾陌写成了这本回忆录中最恶毒的存在。
她写顾陌是个天生的叛徒,是个骨子里就坏透了的贱奴。
她写自己如何善良地救下了顾陌,如何把顾陌从一个肮脏可怜的野孩子变成了一个干干净净的贴身丫鬟,如何对顾陌关怀备至、爱护有加。
她写顾陌如何恩将仇报,如何打开庄园大门,如何带路抓捕她的家人,如何害死了她全家,如何夺走了她家的财产,如何害得她流亡海外,颠沛流离,吃尽了苦头。
她在回忆录里,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顾陌以及顾陌的后代。
“愿那个背主的贱奴,世世代代沦为奴隶,永世不得翻身。”
“愿她的后代,男的世代为奴,女的世代为娼。”
“愿她的灵魂,在地狱里被烈火焚烧,永不超生。”
她写了很久。
她把自己关在那间地下室里,用一支旧钢笔,在廉价的稿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她写到手抽筋,写到眼睛发花,写到咳血,写到昏倒。
她写了整整三年。
然后,她拿着那厚厚的一摞稿纸,去找出版社。
她找了一家又一家。
每一家出版社的编辑看了她的稿子,都摇了摇头。
“你的小说实在是太偏激了。”一个编辑说。
曲桑卓玛,“我写的不是小说,是回忆录,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但编辑并不信,曲桑卓玛写的那些,简直比小说还玄幻。
一个身为奴隶主的小姐,一边享受着奴役奴隶带来的好生活,一边却觉得自己对奴隶恩重如山?
这种眼中脱离了正常人三观的剧情,怎么能说是写实?
曲桑卓玛不甘心,又去找了另一家出版社,那家编辑说道:“你写的这些东西太情绪化了,并不适合出版。”
曲桑卓玛被拒,又换了一家,这家的编辑说:“据我所知,你写的这本回忆录,和事实严重不符合。”
后来她找的出版社,每一家都拒绝了她。
“没有文学价值。”
“没有人会相信这种故事。”
曲桑卓玛站在最后一家出版社的门口,手里攥着那摞被退回的稿纸,浑身发抖。
“你们凭什么?”她喊,“你们凭什么不给我出版?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曲桑卓玛!我是白玛高原的贵族!我是曲桑家族的女儿!”
那个编辑看着她,摇了摇头,说:“女士,我不管你是谁,我只知道,你的稿子没有出版社愿意出。”
曲桑卓玛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编辑转身走回办公室,看着那扇门在她面前关上。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了。
她去了打印店,自费印刷了那本回忆录。
她印了几百本,堆在地下室的角落里,然后一本一本的寄给那些她认识的贵族、那些她曾经试图融入的圈子、那些她曾经被嘲笑被排挤的地方。
可那些书寄出去之后,就像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
没有人给她打电话,没有人给她写信,没有人对她说一句:“我看了你的书”。
那几百本书,大部分都被扔进了垃圾桶,或者被塞进了书架的最底层,再也没有人翻过。
曲桑卓玛坐在那间地下室里,看着那些剩下的书,看着那些她花了三年心血写出来的文字,看着那些她用最恶毒的语言写下的诅咒,忽然觉得一阵空虚。
她写了那么多,可没有人看。
她恨了那么久,可没有人理。
她诅咒了那么多次,可顾陌和顾陌的后代,依然在白玛高原上,过着她永远也过不上的好日子。
她不甘心,她真的不甘心。
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她老了,走不动了,连出门买一趟菜都要歇三次。
她的眼睛花了,看不清报纸上的小字。
她的耳朵背了,收音机要开到最大声才能勉强听见。
她的牙齿掉了大半,只能吃那些煮得稀烂的东西。
她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在黑暗中苟延残喘,等着最后那一阵风把她吹灭。
又过了很多年。
曲桑卓玛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
她的背驼了,头发全白了,牙齿掉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密密麻麻的纵横着。
她住在那间地下室里,靠着微薄的救济金和偶尔打零工挣来的几个铜板勉强度日。
地下室里终年不见阳光,墙角长着青黑色的霉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像什么东西烂在了墙缝里,怎么也散不掉。
冬天的时候,冷风从窗缝和门缝里灌进来,她裹着一条薄得透光的旧毯子,蜷缩在窄床上,膝盖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夏天的时候,潮湿的空气让她的关节肿胀发酸,手指弯都弯不过来,连给自己煮一碗面都费劲。
可她心里的那团火,从来没有熄灭过。
她恨顾陌,恨那个背主的贱奴,恨那个打开庄园大门的叛徒,恨那个毁了她一生的女人。
她恨白玛高原的新政府,恨那些穿制服的人,恨他们闯进她的家园,打碎了她的生活,把她从云端拽进了泥坑。
她恨这个世界,恨它为什么变了,恨它为什么不按照她熟悉的方式运转,恨它为什么让那些贱民站了起来,让那些本该跪着的人挺直了腰杆。
她还在等。
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让她重新回到白玛高原、重新成为贵族的机会。
她每天坐在那间地下室里,对着那台破旧的收音机,听着关于白玛高原的新闻。
她听到白玛高原的经济又增长了。
听到白玛高原的旅游业又火爆了
听到白玛高原的农牧民人均收入又创新高,听到人民的生活改善了,听到教育医疗普及了,
听到白玛高原的年轻人考上了名牌大学。
听到民族团结了,听到生态保护了。
每一次听到这些,她都恨得咬牙切齿。
她恨那些新闻,恨那些数字,恨那些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