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顾陌为什么当初故意放走了她。
因为她留在国内,到处都在推崇新思想,她也不会被清算,顶多是失去财富和身份,但她还能过普通人的生活,可她凭什么过普通人的生活?
而国外这个环境,正好适合她,能让她体验到她所认为的最好的生活。
没几天弗朗茨的种植园就开始出问题了。
先是南方的甘蔗田染上了一种奇怪的病害,大片大片的甘蔗在几天之内枯死。
然后是北方的棉花田遭遇了罕见的虫灾,那些虫子像是从地下冒出来的一样,一夜之间啃光了所有的棉苗。
接着是银行突然收紧贷款,弗朗茨之前的几笔投资全部打了水漂,资金链一下子断裂了。
弗朗茨焦头烂额地四处奔走,试图挽救自己的产业。
他找银行家借钱,找朋友担保,找合伙人注资。
可每一次他刚要谈成的时候,就会发生新的变故,合同被毁、货物被扣、合伙人临阵撤资。
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暗中操纵着一切,把他一步步推向深渊。
不到半年,弗朗茨就破产了。
他的种植园被银行收走了,他的豪宅被拍卖了,他的马车、他的马匹、他的珠宝、他的字画,全都被拿出来抵债。
他带着曲桑卓玛搬出了那栋带花园的豪宅,住进了城里一间两居室的公寓。
那间公寓比曲桑卓玛当年做女工时租的房子好不了多少,墙皮剥落,水管漏水,窗户关不严,冬天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夏天热得像个蒸笼。
没有佣人,没有马车,没有花园,没有舞会。
一切都要自己动手,买菜、做饭、洗衣、打扫,所有的活都得自己干。
曲桑卓玛站在那间小公寓里,看着弗朗茨蓬头垢面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瓶廉价的酒,喝得满脸通红,嘴里翻来覆去地骂着那些合伙人、那些银行家、那些落井下石的朋友,她觉得自己的世界又崩塌了一次。
她花了两年时间,从街头爬到了贵族夫人的位置,又在一夜之间跌回了底层。
她不甘心。
她跟弗朗茨大吵了一架,收拾东西离开了那间公寓。
弗朗茨在她身后喊:“你走了就别回来!”
她头也不回的说:“我不会回来的。”
她走的时候,带走了弗朗茨剩下的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一枚他母亲留给他的老式胸针。
那是他最后的念想了,可她不在乎。
她只要活下去,只要重新爬上去。
她很快认识了第二个贵族。
那是弗朗茨以前的朋友,一个年近六十的老伯爵,丧偶多年,一直想找个年轻漂亮的续弦。
曲桑卓玛使出了同样的手段,接近他,讨好他,嫁给他。
老伯爵给她买新衣服,带她出席宴会,让她又过上了几个月的好日子。
然后,老伯爵的产业也开始出问题了。
他的煤矿被政府查封,他的航运公司遭遇了风暴,三艘货船沉没,保险只赔了一小部分。
他的股票被人做空,一夜之间暴跌,损失惨重。
不到一年,老伯爵也破产了,而且因为连带责任,被法院判了刑。
曲桑卓玛又成了孤家寡人。
她开始意识到不对劲了。
为什么她嫁一个贵族,那个贵族就破产?
为什么她刚爬上云端,就被摔回泥里?
为什么她每一次努力,都会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打回原形?
她不知道。
但她没有放弃。
她又嫁了第三个贵族,第四个,第五个。
每一个都破产了。
第一个是种植园主,嫁过去不到半年,种植园遭遇了霜冻,颗粒无收,银行催债,他自杀了。第二个是纺织厂老板,嫁过去三个月,工厂发生火灾,烧得精光,他带着剩下的钱跑了,把她扔下不管。
第三个是银行家,嫁过去两个月,银行卷入了一桩金融诈骗案,他被逮捕了,财产被冻结了。
到第六个的时候,她已经成了那个国家上层社会里出了名的黑寡妇。
没有人敢娶她了。
别说娶她,根本没有人敢靠近她。
那些贵族们在宴会上一看到她走过来,就纷纷找借口离开。
有人甚至在背后给她起了个外号,说她带来了厄运,说她命里克夫,说谁碰她谁倒霉。
曲桑卓玛站在宴会的角落里,端着酒杯,看着那些贵族太太们用扇子遮着嘴窃窃私语,看着那些贵族先生们像躲避瘟疫一样躲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她不明白。
她明明生来尊贵,明明应该锦衣玉食,明明应该被所有人捧着、供着、仰望着。
她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她怎么会从一个被所有人追捧的贵族小姐,变成一个被所有人避之不及的灾星?
她做错了什么?
她只是想回到属于她的位置。
她只是想重新过上她本该过的生活。
她只是想重新成为那个高高在上的、被所有人尊敬的曲桑卓玛。
为什么全世界都在跟她作对?
她想起了白玛高原,想起了吉雪谷,想起了那座她从小长大的庄园。
那时候她多好啊。
那时候她每天早上被女奴叫醒,喝一碗热腾腾的酥油茶,然后去花园里散步,去佛堂里抄经,去回廊上喂鸽子。
那时候所有人都对她笑,所有人都对她行礼,所有人都说她是菩萨心肠的好小姐。
那时候天很蓝,云很白,风里带着青稞的清香。
她想回去。
她想回到那个世界去。
可她回不去了。
她知道白玛高原现在是什么样子。
她从报纸上看到过,从那些零星的报道里拼凑出了那个让她愤怒又无力的画面。
庄园被没收了,土地被分了,家奴们站起来了,他们上学了,他们看病了,他们有了自己的房子和土地,他们过上了她曾经认为理所当然、却从来不愿意承认别人也该有的生活。
那些人毁掉了白玛高原。
那些人把她的世界碾成了碎片。
可她无能为力。
她只能在这个陌生的国家里,带着和第五个贵族生的两个孩子,过着最底层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