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还能再听到这个称呼。
慕星难以置信。
他知晓她是神族女子，可怎么会是当初那个无忧无虑，一脸单纯的瑶华小帝姬白月？
她怎么会来到人界，受了那么重的伤？
话要说出口时，他低头看了眼残废的双腿。
他的嘴角衔了抹冷笑。
那个万众瞩目，光芒四射的天界太子星宙，和现在只剩下半根神骨，再也站不起来的他这个废人，有什么关系么？
另一边的白月期待着他的回应，她满心欢喜，因为她分明看到了慕星眼底里的光。
“姑娘，”慕星轻笑一声，缓缓转回身背对白月，“你莫不是睡糊涂了？我与你素昧平生，怎么会是你的姐夫。”
白月宛若五雷轰顶，脸上的血色也没有了，眼泪再次将眼睛模糊。
不是姐夫？
她不信：“虽然我们一百年未见了，可是姐夫的模样我始终铭记在心里。我不会认错的，姐夫，是你。”
慕星全身僵硬，面色如霜。
白月盯着他的背影，哽咽道：“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这么相像的两个人？你的眸子，鼻子，嘴唇，我统统都铭记于心，深深镌刻在脑海里，是不会认错的！”
她又抬起手，掌心显出一片浅浅的蓝光。
她颤抖道：“何况，你给我注入了灵力……这是神族的灵力！”
慕星转动轮椅，回转过来。
白月以为他是要相认，但看到他凝重的脸色时，顿时如跌入谷底。
慕星缓缓移动过来，白月缩了缩，目光从他的脸，移动到他的双腿之上。
他的腿……
白月记得，姐夫有一双笔直修长的腿，走起来风度翩翩，引人注目。
可是现在……
出了什么事？
在他失踪的一百年间，到底经历了什么？
慕星双手搭在轮椅把柄上，神情阴鸷，凤眼里布满红血丝：“哼，你口中的姐夫，是那个风华无两的天界太子星宙，我只是一颗坠落在地的星星，已经黯淡无光，是个废人。”
白月吓了一跳，她从未见过姐夫露出这样的神色，记忆中的他总是和煦温柔，更不会这样子说话。
白月眼泪又刷地下来，哭得梨花带雨。
“是不是江陌？”
慕星愕然。
白月见他神色，心中已猜出七八分：“……一定是江陌对不对？一百年前，我知道姐夫下凡历劫的时候，便已觉不对。姐夫修为如此高深，神界之中几乎没有敌手，根本没有历劫的必要了，所以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而整个神界，最嫉恨姐夫的人，只有江陌。你出事，江陌一定脱不了干系。”
慕星沉默，没有否认。
白月还想问问，姐夫是怎么被江陌戕害至此的，他修为那么高，江陌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必定耍了些阴谋手段。可看他良久不语，若是追问，恐怕会引起他的不快，毕竟那定是段不好的回忆。
慕星静默了好一会儿，整个房子里只有炭火燃烧的滋滋声。
慕星轻启薄唇：“那你呢？”
瑶华小帝姬白月，是瑶华女帝的掌上明珠，千宠万爱中长大的，从来未有过如此狼狈的模样，瑶华内部，定是出了什么事。
难道，是曦衔珠？
慕星挑了挑眉。
当年与曦衔珠联姻，不过是父帝为拉拢瑶华之举。天族上位太快，根基不稳，需要瑶华这样的上古神族助力，他不得不从。
成婚几年，他与曦衔珠几乎没有什么感情，毕竟他的心上人是华樱，她也另有爱人，两个人也就新婚头几个月还待在一起，后面一个返回天界，一个留在瑶境，分居而处了。
他对曦衔珠这个名义上的妻子，神界人人称赞的神女，印象非常一般，甚至觉得有些古怪。
她的身上，若隐若无地有一股魔气。
这股魔气非常微弱，若非道行深，其他人根本看不出来。
不过曦衔珠一直安分守己，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他便只是看破不说破。
他问道：“是因为你姐姐吗？”
白月倒吸口气，听到“姐姐”二字，十分震惊，心中亦是愤然。
“姐夫如何猜得？毕竟之前她伪装得那么好……你不知道她做了多么过分的事情！竟然勾结魔界，砍下我母帝的头颅，带领魔军灭了瑶华……”
寥寥几句，足够令人震撼。
慕星完全没有料到，曦衔珠竟然存的是这样的心？他原本以为，她与魔界有染，是想暗中与天界作对，毕竟瑶华图谋重回九重天已经很久了。
慕星微叹：“早前我便察觉到她身上的魔气，只是若有若无，并不是十分确定……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找曦衔珠寻仇？”
白月慌忙摇头，几乎是全身瑟缩在了一起，那日的经历只要一回想起来，便会全身颤栗不已，浓浓的血腥味仿佛充盈在鼻孔之中，一具具白骨浮现在眼前。
那日，如往常一样，她在瑶河岸边的神樱树下睡了一个午觉，忽然被巨大的打雷声惊醒，随后冷风阵阵，暴雨倾泻。
瑶境一向风和日丽，从未有过如此险恶的天气，她在雨水中勉强捻诀施法，才终于劈开雨帘，看清楚天空的一片片乌云上，赫然站着千军万马。
这些人魔气重重，张牙舞爪，而站在他们前方挥斥方遒的，竟然是姐姐曦衔珠！
她脑袋空白，根本想不通，姐姐为何会与魔界勾结在一起，眼见兵马朝着瑶境核心金坤宫去，她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她修为低微，法术也只会那几样低阶的，不敢与魔军正面冲突，只能化身魔军混入其中。
进入金坤宫后，曦衔珠带着一小队精锐，杀到了母帝在的光明大殿。
明明是两母女，曦衔珠与母帝，竟是一言不发，直接拔剑相向。白月素日来不关心族中大小事，对姐姐与母帝的矛盾只是有所耳闻，根本没想到竟然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曦衔珠修为高深，又有魔功，她手上的引光剑更是难得的神兵，母帝那日也不知为何，似乎是身上有伤，一直被压着打，曦衔珠越战越勇，最后，一剑砍断了母帝的脖颈。
鲜血的味道刺激着白月的神经，她的直觉就是呕吐，双手发颤，双腿发软，曦衔珠的眸子扫出来的时候，她下意识地落荒而逃。
庆幸爱到凡间溜达的她早偷偷修了条通往人界的暗道，这才死里逃生。但是在被曦衔珠追杀的过程中，不得不与她过了几招，被她打成重伤。
逃去暗道的时候，道路两边都是族人的尸体，明明才刚死不久，竟已经开始腐化，露出森森白骨，鲜血四流。原本清澈的瑶河，也被染成了血河。昔日的安宁美好已经不复存在，就连天空也是血红色的。
白月想到此，忍不住干呕了几下，脸色苍白。慕星递过来一块洗得干净的手帕，她道了声谢谢，接到手里。
她颤着声音说：“姐姐神魔双修，我的修为那么低，我怎么敢找她寻仇？”
弱小，无助，可怜。
就这么说着，她又哭起来，整个人像是水做似的，眼泪怎么也流不干。
慕星蹙眉。他可怜白月，但因为修为低而不敢报仇，未免也太懦弱了。
不过这个想法很快又被他自己否定。
反观他自己，不止是懦弱，连重回天界的勇气都不曾有过。他不想让认识他的人知道他如今是这副废人模样，宁可就这么随着身上残留的灵力消散，老死在人界。
白月抓着棉被，哭得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慕星真怕她这么哭下去会出事，可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去安慰，半晌才说：“你先好好休息，把伤养好了，这么哭，反而会郁结于心，得心病。伤养好之后，再议后面的事。”
白月微微一怔，她没有想过后面的事，只觉得现在十分害怕，只想找到一个可以倚靠的人，好好地渡过这样一段难熬的日子。
可姐夫这话说得，似是不想她久留？
难道他要一辈子留在人界，不回去了？
白月心里浮浮沉沉，瑶华没了，她无处可去，也没有能力去找曦衔珠报仇，好不容易再见到姐夫，自然想抓住不放了。
毕竟，自己还有些一直藏匿于心，见不得光的心思。
慕星倒是“血冷心狠”。
他不愿意白月留下，待她伤好以后，便劝她离开，大概也就这几日的时间。
自己双腿残废，生活有诸多不便，日子长了，白月便会看到自己极不堪的一面。
他又修为全毁，灵力被削，神骨只剩下半根，虽然能比凡人活得久一些，但再也比不得神族的数千年长寿了，他会老，会病，会死。
他再不是当初那个光风霁月的少年，有了很多阴暗面，在人界品味了劳碌奔波，已经变得会有所算计，连他自己也厌恶这样的自己。
他想在她面前保留尊严。
白月并不知道他经历了这么多，只当他还是那个温柔开朗的天界太子，或许因为受了他人迫害，性子稍微有所转变，但不至于变得如此狠心。
白月试探问道：“姐夫，我可以留下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