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北虎后背贴着墙壁，下巴微微扬起，目光落在对面墙上一块略微发黄的漆面上，像在研究那漆面什么时候剥落的。走廊里来来回回的人不少，脚步声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有的急促有的从容，但无一例外，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都会放慢那么一点点。
先是两个作训科的参谋抱着文件走过去，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其中一个个子矮些的偏过头来看了一眼，又迅速把脑袋转回去，等走出五六步远了，压低声音跟同伴说了一句什么，同伴没回头，但肩膀明显抖了一下，像在憋笑。
接着是后勤部的一个助理，手里拎着一串钥匙，叮叮当当地走过来，看见赵北虎的时候眼睛瞪圆了，嘴里那句“赵副军长好”喊到一半卡住了，后半截变成含含糊糊的“您……您在这儿……”，赵北虎面无表情地朝他点了一下头，那个助理赶紧加快脚步走了，走远了才回头看了一眼。
再后来人更多了。两个女兵并肩走过来，其中一人手里拿着文件夹，另一人端着搪瓷缸，两人看见赵北虎靠在墙根底下的时候对视了一眼，然后其中一个用气声说了句什么，另一个张了张嘴，两人走过去了之后，走廊尽头隐隐约约传来压低了却藏不住惊讶的交谈声。
“这是怎么回事？那不是赵副军长吗？”
“嘘，小点声……好像在罚站……”
“副军长还能被罚站？谁罚的？”
“还能有谁，叶司令啊……听说他跟陈鹤打架了。”
“陈鹤？就是那个技术顾问？”
“什么技术顾问，人家是战神，全军比武拿了多少个第一了。赵副军长跟人家动手，能讨得了好？你看他脸上那伤。”
“那跟在这儿站着有什么关系？打完架回来罚站？”
“我听说是叶司令生气了……有人说陈鹤是叶司令的私生子，打了人家儿子，叶司令能饶了他？”
“私生子？！我的天，真的假的？陈鹤是叶司令的……”
“嘘！你小点声！我也是听说的，别到处嚷嚷……不过你看，赵副军长一个堂堂副军长，被撵到门口站着，这要不是踩了叶司令的红线，能至于吗？”
“那陈鹤还真是……”
“反正这事儿最好别多嘴，看一眼就行了，赶紧走赶紧走。”
两个人的脚步渐渐远去了。
赵北虎面朝墙壁，额头顶着墙面上那块凉丝丝的漆面，指甲在墙缝里扣了一下又松开。他能听见背后那些压低了却根本藏不住内容的议论，一句一句地往他耳朵里钻，像蚂蚁爬进领口一样，又痒又刺挠。
他闭了一下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嘴里无声地动了动，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好个陈鹤……昨天喝酒的时候说得好好的，你给叶司令解释，结果你他妈的连电话都不接。老子倒好，在这儿变成丑闻主角了，私生子都出来了。”
他的手指在墙壁上轻轻扣了一下，额头顶着墙壁凉了一会儿，又站直了，重新把目光放回对面那片发黄的漆面上。
就这样，他面朝墙壁站了足足半个小时。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换了好几拨，议论的声音起起伏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期间有三个人想过来跟他搭话，被他用眼神一一瞪回去了。
终于，身后那扇门开了。
叶司令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进来吧。”
赵北虎转过身，活动了一下站得有些僵硬的肩膀，推门重新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和半个小时前没太大变化，窗帘的角度没动过，午后的光线往东移了一些，在地板上铺出的那道长方形光带变得更窄更长了。叶司令坐在桌后，身体微微往后靠着，表情比刚才缓和了不少，那种压在眉间的锐利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
赵北虎走到桌前站定，手贴着裤缝，等着。
叶司令看了他一会儿，开口了：“行了，我问过了。陈鹤那边确实有他的考虑，事情跟你说的差不太多，误会占了大部分。”
赵北虎暗暗松了一口气，肩膀刚松下来半寸，叶司令的下半句话又让他那口气悬了回去。
“但是，”叶司令的声音重新沉了下来，“你这种挖人的方式，我不支持。不管目的是什么，手段太糙了。你伤害了很多同志的感情，关琳那边你就不说了，底下被你调走的那几个人，他们的直属领导、他们的搭档、他们带了多年的徒弟，现在心里头什么滋味你想过没有？人不是物件，不是你想拿就拿、想还就还的。”
赵北虎张了张嘴：“这个……不就是陈鹤那小子的意思吗？是他让我去信息旅挖人的，他说的信息旅那批人底子好……”
叶司令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
“你先别急着往别人身上推。”叶司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没有打开，只是捏在手里掂了两下，放在桌面上朝赵北虎的方向推过去，“你看看这个。陈鹤留在我这儿的，说让我转交给你。”
赵北虎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个文件袋。牛皮纸面的颜色有些旧了，封口处用细棉线缠了两圈打了一个死结，正面什么都没有写，干净得像一张崭新的空白封面。
“陈鹤留在这儿的？”他问，“什么时候留的？他怎么不直接给我？”
叶司令靠回椅背里，看了他一眼：“你跟我打架那天的事你忘了？你摔门出去之后，陈鹤在我这儿坐了二十分钟。他走的时候留下这个，让我等你来的时候给你。说你看完就明白了。”
赵北虎拿起那个文件袋，捏了一下厚度，里面薄薄的，像只有两三页纸。他低着头解棉线的时候嘴巴抽了两下，表情扭曲得像是嘴里含了一口又酸又辣的东西，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果然，还是那个风格……”
棉线解开了，他从里面抽出两页纸。纸张对折了两次，展开的时候还有些折痕，上面是陈鹤的手写字迹，笔画飞快，有些字潦草得差点认不出来。但赵北虎跟陈鹤共事这么多年，早习惯了他的字，逐行看下去，目光从页眉移到页脚，又从页脚翻到第二页。
叶司令在旁边看着他，等他看完了才开口：“我看了。里面告诉你，怎么协调人员，怎么步步为营推进计划。每一步写得很清楚，用的都是阳谋——提前通气、提前协调、提前把各方面的顾虑都照顾到。你倒好，人还没动先把关旅长得罪了。阳谋你不用，偏要用阴谋。”
赵北虎把那两张纸叠好塞回文件袋里，捏着那个袋子站在桌边，脸上的表情从扭曲慢慢变成一种认命般的、无可奈何的苦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狗日的陈鹤……他这是要坑我几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