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小东亲自来到装置检修口外面监督整个安装过程,衬衫后背洇出一大片汗渍。
安装完成之后方研究员用检测探头逐寸扫描了一遍试样表面,确认安装精度合格、接缝处密封完好,然后两个人在实验日志上各自签了字。
杨帆在控制大厅里为挂片测试专门编写了一套监控程序,用不同的颜色标注挂片区域和周围第二代材料区域的温度曲线。
接下来装置每一次脉冲放电,挂片区域都会承受和周围材料完全相同的热负荷,而自愈合效果会在反复热循环中逐步显现。
方研究员预计,到年底跑完几百次脉冲之后,第一批有统计学意义的自愈合数据就能出炉。
秦教授在薄板破译项目主体完成后没有给自己放假的习惯。他把在字素破译过程中积累的大量等离子体自组织模式数据重新整理成了一套系统性的实验数据库,按模式复杂度、出现频率和对应的物理参数组合分门别类。
这套数据库在基础物理研究领域的价值不言而喻——以前国际上研究等离子体自组织现象的同行只能在仿真模型里做有限的参数扫描,而秦教授手里握着的是实打实的实验数据,每一种模式都有完整的诊断记录和物理参数,扫描的参数空间之广、模式种类之多远超任何现有的公开数据集。
他用这套数据库为基础,和顾教授联合起草了一份新的论文提纲,标题比上一篇更进了一步——从单纯的观测现象上升到了系统性理论框架的构建。
顾教授在邮件里兴奋地说这个方向如果能做透,大概能在非平衡态热力学领域开出一条全新的分支。
林教授回大学继续教他的符号学课程。他走的时候只带走了那本写满了标注的牛皮纸笔记本和一份薄板文字系统的完整对照表。
吴浩送他到园区门口,两个人在银杏树下站了一会儿,林教授说新学期他要开一门新课,课名就叫“文字系统的起源与结构”,讲义的第一章会用薄板文字作为案例。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翘起,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只有老派学者才有的隐秘快意。
吴浩笑着问:“学生能听懂吗?”
林教授想了想说:“不懂没关系,先种下一颗种子,总会有人懂。”
魏海洋在完成背面地图地理信息分析报告之后正式回归了浩宇航天的深空探测部门。他回航天中心报到的第一天,赵总就把一份新的任务书放到了他桌上——月球基地的二期扩建工程中规划了一座专门的深空样品分析实验舱,需要有人从载荷科学家的角度参与实验舱的功能设计和设备选型。
魏海洋翻开任务书的时候发现里面有整整一章是关于“潜在地外样本的物理化学分析流程”的,他抬头看了赵总一眼,赵总说这不是未雨绸缪,静海那两枚信使还蹲在那里,迟早要有人把物体B的核心也打开。
某个秋高气爽的清晨,吴浩比平时早到了办公室。
他推开窗户,凉丝丝的秋风涌进来,带着银杏叶特有的微苦清香。
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已经顺着墙壁垂到了地板上,叶片碧绿油亮,比他任何时候养得都好——当然主要还是张俊暗中浇水的功劳。
他给绿萝浇了一杯隔夜的凉水,然后坐回办公桌前翻开当天的日程表。
上午要和童娟、张俊开第二批并网项目的推进会,中午和杨帆讨论装置下一轮实验的参数优化方向,下午去浩宇能源的固态电池产线看新一代产品的样品测试,晚上方研究员会发来挂片测试的首批脉冲数据。
日程排得很满,每一项都和工作有关,每一项都和他的公司、他的团队、他手头正在推进的事情紧密相连。
他拿起笔在日程表最顶端写了一行小字,然后合上笔记本下楼去开会。
会议室的桌上照例摆着几杯热茶和几碟点心,张俊已经在白板上列好了今天要讨论的议题,童娟在旁边用笔记本电脑调出每个场址的最新进度表。
杨帆坐在角落里喝咖啡,膝盖上放着那台外壳已经磨得发亮的老款笔记本电脑。邹小东从产线上赶过来,裤腿上还沾着几点精密陶瓷车间的白色粉尘。
几个人围坐在同一张桌前讨论着和之前无数次会议大同小异的内容——哪个场址的环评还需要补什么材料,哪个设备的采购周期需要压缩几天,哪个参数的优化方向值得投入更多的实验窗口。
窗外银杏叶在秋风里簌簌地落着,金黄的叶片从枝头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园区小路上积了薄薄一层。
阳光透过半开的百叶窗在会议桌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亮纹,随着百叶窗的轻微晃动而缓缓移动,像某种无声的节拍器在计时。
散会之后几个人陆续走出会议室,走廊里传来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和偶尔夹杂的几句闲聊。
张俊在和童娟讨论下一批场址的融资结构,杨帆和邹小东走在后面说着产线排期和实验窗口的协调问题。
吴浩最后一个离开,他坐在座位上面思考了好一会儿,这才起身离开。一直等候的工作人员见到吴浩和秘书离开后,这才走进会议室着手收拾了起来。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吴浩并没有着急下班回家,而是把张俊叫到了办公室。
张俊推门进去的时候,吴浩正站在窗前看着园区里那排银杏树。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剩下枝头几簇金黄在暮色里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已经垂到了地板,张俊前两天刚偷偷浇过一次水,叶片还泛着健康的油绿色。
“来了,坐。”吴浩转过身,指了指沙发,“有件事想跟你聊聊。”
张俊在沙发上坐下,习惯性地把茶几上散落的几份文件整理整齐,叠成一摞推到一边。
他跟吴浩共事了太多年,从他的语气里听得出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日常工作谈话。